顧夜沉的問題,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林薇心中漾開層層漣漪。
辦公室裡,咖啡的香氣氤氳繚繞,卻驅不散那份無形的緊張。林薇端著那杯剛剛泡好的、按照顧夜沉精確口味調製的黑咖啡,指尖感受到瓷杯傳來的溫熱,心底卻是一片冰涼的審慎。
他將問題拋給了她。一個看似隨意,實則凶險萬分的問題。
她覺得會是誰的手筆?
這是在試探她是否與匿名信有關?還是在評估她對於公司內部鬥爭的洞察力?或者兩者皆有之?
林薇將咖啡輕輕放在顧夜沉麵前的辦公桌上,動作流暢自然,沒有一絲顫抖。她抬起眼,迎上他探究的目光,眼神清澈,帶著恰到好處的思索。
「舉報信……」她微微偏頭,像是在認真分析,「時機很巧妙,正好在恒遠清算案接近尾聲,集團內部可能因此產生鬆懈的時候。證據直接指向王副總,而且精準地投遞到了監管部門,說明對方很了解規則,並且目的明確,就是要將事情鬨大,不留轉圜餘地。」
她避開了直接回答“是誰”,而是先分析行為模式。這是最穩妥,也最能展現她邏輯思維能力的方式。
顧夜沉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不置可否,示意她繼續。
「至於誰的手筆,」林薇語氣平穩,列舉著可能性,「無外乎幾種。一是恒遠科技那邊的利益相關者,不甘心被清算,進行的報複性舉報。二是王副總在集團內外的競爭對手,借此機會排除異己。三是……」
她頓了頓,目光與顧夜沉對視,沒有退縮,「也可能是有人想借此機會,試探顧總您對類似事件的態度,或者……想攪動集團內部的水,渾水摸魚。」
她沒有提及自己收到匿名郵件的事。那封郵件是她的底牌,也是她的隱患,在無法確定顧夜沉真實意圖之前,絕不能輕易暴露。
顧夜沉放下咖啡杯,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他身體向後,靠在寬大的椅背上,雙手交疊置於身前,姿態放鬆,眼神卻愈發銳利。
「分析得很有條理,林秘書。」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麼,依你看,我現在應該持何種態度?」
又一個陷阱。
表態支持嚴查,可能會打草驚蛇,或者落入他人設好的圈套。表態保下王瀚,則顯得昏聵護短,可能寒了其他員工的心,也違背商業規則。
林薇沉默了片刻。她知道,簡單的附和或者反對都無法讓顧夜沉滿意。他需要看到的,是她處理複雜局麵的能力和立場。
「我認為,」她緩緩開口,字斟句酌,「態度應該明確,但方式需要講究。」
「哦?」顧夜沉挑眉,似乎來了興趣。
「態度明確,是指顧氏集團絕不容許內部人員利用職權,進行損害公司利益、違背商業道德的行為。這是底線。」林薇的聲音清晰而堅定,「所以,對於舉報信,必須予以重視,啟動內部調查程序。」
「但方式要講究,」她繼續道,「調查不宜聲張,應由絕對可靠的人員秘密進行。在確鑿證據出現之前,王副總的工作不宜變動,以免引起不必要的猜測和動蕩。同時,可以借此機會,梳理一遍與王副總相關的所有項目流程,既是調查,也是一次風險排查。」
她頓了頓,補充了最關鍵的一句:「最終如何處理,取決於調查結果,以及……這件事對集團整體利益的影響。是棄車保帥,還是力排眾議,主動權,應該始終掌握在顧總您的手裡。」
這番話,既表明了維護公司利益的立場,又展現了處理問題的圓滑與大局觀,更重要的是,強調了顧夜沉的絕對掌控權。
顧夜沉靜靜地聽著,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微光。他看著她,這個站在他麵前,明明承受著係統和現實的雙重壓力,卻依然能保持冷靜分析、步步為營的女人。
她比他預想的,要堅韌,也更聰明。
「很好的建議。」他最終開口,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那麼,這個‘絕對可靠’的內部調查,就由你負責。」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
讓她去調查王瀚?這無異於將她推到了風口浪尖,直接置於王瀚及其背後勢力的對立麵!而且,她該如何處理自己手中那份匿名的證據?
「顧總,我……」她試圖婉拒,「我資曆尚淺,負責如此敏感的調查,恐怕難以服眾,也容易打草驚蛇。」
「資曆淺,正好說明背景乾淨,與各方牽扯不深。」顧夜沉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至於打草驚蛇……有時候,蛇被驚動了,才會露出破綻。」
他的目光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壓迫感,仿佛早已看穿她所有的顧慮和隱藏的秘密。
「林薇,」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低沉,「這是你證明自己價值的機會。證明你不僅僅會執行命令,更具備……解決問題的能力。以及,承擔風險的勇氣。」
證明價值?承擔風險?
林薇瞬間明白了。這依然是考驗的延續。他在逼她站隊,逼她在這潭渾水中表明立場,逼她展現出超越一個普通“任務者”的能力和魄力。如果她退縮,或者搞砸了,那麼在他眼中,她或許就真的隻剩下“可憐又可笑”的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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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接受,並且做好了……那麼,她或許就能贏得一絲喘息的空間,甚至是一點微弱的“信任”?
這是一場刀鋒上的共舞,危險,卻也蘊含著機遇。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我明白了,顧總。」她微微頷首,「我會儘快擬訂一個秘密調查的方案給您過目。」
「不必了。」顧夜沉揮了揮手,「具體怎麼做,你自己把握。我隻看結果。權限我會給你開通,需要協調哪些部門,直接找我的特助。」
他給了她極大的自主權,也意味著,所有的責任和風險,都將由她一力承擔。
「是。」林薇應下,不再多言。
「出去吧。」顧夜沉重新將目光投向桌上的文件,仿佛剛才隻是交代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工作。
林薇轉身,步履沉穩地離開了辦公室。門關上的瞬間,她靠在牆壁上,感覺後背沁出了一層冷汗。
直接與王瀚對上,調查他……這比她預想的還要快,還要直接。顧夜沉就像是一個最高明的棋手,輕輕一推,就將她這枚棋子,送到了最激烈的戰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