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肩膀幾不可查地輕輕顫抖了一下，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您憎惡係統，視它為囚籠，為敵人。那麼，您有沒有想過，我們這些所謂的‘攻略者’，或許……也隻是戴著鐐銬，在它的鞭策下不停跳舞的傀儡呢？」
車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引擎低沉的轟鳴，象征著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脈搏。
顧夜沉沒有說話。他靠回自己的座椅，重新閉上了眼睛，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仿佛在計算著什麼，又像是在壓抑著內心翻湧的驚濤駭浪。
林薇的話，像一顆投入深湖的石子，看似沒有激起滔天巨浪，但湖麵下的暗流，已然改變了方向。她成功地將自己從“對立麵的欺騙者”，微妙地轉向了“可能的同類”與“受害者”。真話混著假話說，九分真裡藏著一分最關鍵的假，這才是最高明的謊言。
不知過了多久，勞斯萊斯緩緩駛入一個頂級的私人公寓車庫。車停穩，司機悄無聲息地迅速下車離開，將空間徹底留給他們。
顧夜沉終於睜開眼，眸中所有外露的情緒都已收斂乾淨，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幽潭。
「下車。」他淡淡地命令道，自己率先推開車門。
林薇跟著他，走進了直通頂層的專屬電梯。電梯內光可鑒人，映出兩人沉默的身影，一個高大挺拔，一個纖細單薄，氣氛詭異而緊繃。
頂層公寓占據了整整一層，視野開闊得可以俯瞰大半個城市的夜景。裝修是極致的現代簡約風格，黑白灰的主色調，冷硬得沒有一絲煙火氣，像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展示櫃，而非一個家。
顧夜沉脫下西裝外套，隨意扔在沙發上，然後走到酒櫃前，倒了兩杯威士忌，將其中一杯遞向林薇。
「壓驚。」他的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
林薇遲疑了一下，接過酒杯，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他的，一陣微涼。
「謝謝。」
她沒有喝，隻是捧著杯子，溫暖的杯壁暫時驅散了一些她指尖的寒意。
顧夜沉卻仰頭，將自己杯中琥珀色的液體一飲而儘。他喉結滾動，然後將空杯放在吧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轉過身，雙臂環胸，倚在吧台邊，再次看向她。
「林薇，」他叫她的名字，不再是疏離的“林小姐”，也不是充滿諷刺的“攻略者”，「告訴我，在你的係統日誌裡，關於我‘情感共鳴數值’的危險閾值，具體是多少？」
這是一個陷阱。一個基於她剛才臨時編造的“謊言”而設置的、極其專業的陷阱。如果她隻是一個普通任務者，根本無法知曉，或者無法準確描述這種涉及核心算法的機密參數。
林薇的心猛地一提。她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剛剛開始。她不能猶豫，不能露出任何思考的破綻。
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回視他，仿佛在回憶某個枯燥的數據報告：「係統采用的是動態複合算法，沒有固定的數值閾值。它綜合評估心率變異度、皮電反應、微表情持續時間以及神經活動模式等多個生理指標，再結合交互場景的關鍵詞觸發頻率，進行加權計算。危險閾值的觸發點，通常在綜合評分超過基準線3.7個標準差以上。」
她頓了頓，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自嘲：「當然，這些都是係統培訓時灌輸的理論知識。在實際操作中，我們更依賴一種……模糊的直覺。比如，當目標對象開始問一些超出常規社交範疇的、涉及‘真心’的問題時，警報通常就會響起。」
她巧妙地將技術參數這得益於她首席攻略者的高階權限知識）與任務者的實際感受結合了起來，既顯示了她並非一無所知的小白，又將話題引向了更感性的、不易被證偽的層麵。
顧夜沉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讓人猜不透他是否相信。
「直覺……」他玩味著這個詞，緩步向她走來，「那麼，憑借你的‘直覺’，你現在認為，我對你，是真心，還是假意？」
他停在她麵前一步之遙的地方，距離近得能讓她再次感受到他身上強烈的壓迫感。
林薇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她垂下眼簾，看著杯中晃動的液體，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顧先生，」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坦誠，「在係統的判定裡，‘真心’和‘假意’並沒有本質區彆。它們都是可以被量化、可以被利用的‘情感數據流’。係統不在乎您是真的恨我入骨，還是……對我產生了某種扭曲的依戀。它隻在乎，這股數據流是否足夠強烈，是否達到了可以被收割的標準。」
她抬起頭，勇敢地迎上他驟然變得銳利的目光。
「所以，您問我這個問題，沒有意義。無論答案是什麼，在係統的規則下，最終都隻會導向同一個結局——不是您被我‘攻略’，就是我被您……‘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