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話頭一頓，偷眼覷著林立的臉色，小心翼翼地續道：“不過……道長您若是真想找他，小的倒是可以把這整件事的前因後果，原原本本、詳詳細細地跟您說道說道。”
“隻求……隻求道長聽完後，能大發慈悲，饒小的一命，給小的一個輪回轉世的機會。”
“可以。”林立點點頭，答應得很乾脆。
那怪物明顯鬆了口氣，那些慘白的手臂無意識地垂下來，似乎在整理紛亂的思緒。
過了片刻，它才重新開口，語氣帶上了一點講述往事的腔調：“不知道長……可曾聽說過‘還魂崖’這個地方？”
還魂崖……
林立眼眸微眯，在記憶中略一搜索，便點了點頭。
他自然是知道的。
那還魂崖，乃是陰陽交界處最靠近六道輪回的險峻之地。
崖頂據說橫跨著一座神秘的金銀橋，亡魂隻要踏足橋上，便能望見橋的另一端延伸出六條光芒各異的通路。
那每一條通道，都代表著一道輪回之門，亡魂們生前是積德行善還是作惡多端，到了此地，皆由因果定數指引，走向那唯一屬於自己的往生之路。
而要抵達這還魂崖，需得先走過黃泉路，再途徑望鄉台、惡狗嶺、野鬼村等地。
“我們家鬼王，姓傅，單名一個‘凰’字，”怪物見林立知曉，便繼續說了下去，“她掌管著黃泉上遊的九大鬼城。平日裡既不好吃，也不貪飲，連幽冥最火的賭博也提不起興致。”
“她唯一的癖好，就是喜歡收乾兒子。”
“除了常年隨侍在她身邊的五位，另外還有四十多個乾兒子，分散在九幽之地的各個角落，都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而這次事情的起因，正出在我們家鬼王一位在還魂崖修行的乾兒子身上。”
“此人名叫謝蒽，”怪物提到這個名字時，語氣裡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微妙，“據說就因為名字取得格外討巧，寓意深得鬼王之心，所以鬼王對他格外偏愛。”
“不過這謝蒽修煉的功法也頗為特殊，乃是‘七情大道’。”
“此道修煉需借助鬼魂即將投入輪回、前塵往事化作雲煙時，所釋出的那些最純粹、最終的情感波動。因此，他不能常伴鬼王左右，必須常年待在還魂崖那地方。”
“也因為他這功法有助於鬼魂更快地忘卻前塵，平穩進入輪回，所以掌管還魂崖的赤鬼王和死神，也就默許了他的存在，未曾為難。”
“可問題，就出在前段時間。謝蒽突然帶著赤鬼王的請柬，回來求見鬼王，說是赤鬼王要設宴請她喝酒。”
怪物悠悠道來，語速不快，卻將關鍵處點得清清楚楚。
“我們鬼王是何等身份？自然不會輕易應允這等邀約。但那謝蒽卻對鬼王言道，自己的七情大道修煉遇到了瓶頸，而他……竟愛上了赤鬼王的女兒，吉吉公主。”
“這次赤鬼王設宴，明麵上是請客，實則就是想與我家鬼王當麵商討這樁兒女情事。”
“若是彆的事情，我家鬼王或許就一口回絕了。但此事關乎謝蒽的道途前程，由不得她不慎重。”
“道長您想必也清楚，這七情道的修煉，千難萬難，最難破的就是那‘情關’。因為七情道的修士，可以隨意操控、影響他人情緒。”
“他們想讓誰高興，誰就高興。想讓誰生氣，誰就生氣。甚至在自己修煉遇到痛苦時，直接扭轉情緒，享受痛苦。”
“與人爭鬥，也能打得對方生不出半分怨氣，反而特彆高興。”
“甚至，他如果願意，還能讓任何人對他產生愛意。”
“但正因如此，七情道修士自身反而極難產生真正自發、純粹的情感。而謝蒽想要勘破七情道的至高境界，就必須親自去體驗、吸收這種名為‘愛情’的極致情感。”
“可還魂崖那地方的鬼魂，什麼情緒都有，唯獨這‘愛情’，要麼沒有，要麼就很假，即便偶然遇到擁有摯愛的鬼魂，那也是緊守這份情感不願放手，哪怕是魂飛魄散。所以，謝蒽很難從他們身上吸收到足夠的情感。”
“為了修煉，他隻能親自去經曆一場真正的愛戀。”
“偏偏，七情道修士很難動情。而一旦動真情，那便是他的機緣。”
“我們家鬼王，自然不願眼睜睜看著自己最寵愛的乾兒子錯失這等關乎道途的機緣。”
“然而，麻煩之處在於，那位吉吉公主，卻在此時突然急劇衰老。”
“要知道，她可是合體期的鬼修！壽元漫長，衰老本是不可能出現在她身上的事情。可這不可能之事，偏偏就發生了！”
林立聽到這裡，眉頭不由地緊緊皺起。
這麼巧？就在這關鍵節骨眼上？
“在我們鬼王的連番追問下，謝蒽才吞吞吐吐地解釋，因為吉吉公主發現自己每次生氣都被他強行轉變，便提出分手，不料兩人聊天途中，突發黃泉水患，吉吉公主被黃泉水的法則侵蝕，壽元大減，導致急速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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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泉水患？”林立敏銳地抓住了這個陌生的詞，出聲打斷。
“道長有所不知，”怪物連忙解釋，“黃泉水患是我們九幽近年來最大的災難之一。”
“隻是各界之間有界壁封鎖，消息才沒有大規模傳到陽間去。”
“至於這黃泉水患究竟因何而起，至今也沒人能說出個所以然來。大家隻知道，自從多年前天地發生異變開始，原本平靜的黃泉之水，就變得喜怒無常，時不時會毫無征兆地暴漲泛濫。”
“擱在以前，黃泉水碰了也就碰了。可如今這黃泉水在異變法則侵蝕下，已成了誰也不敢沾的存在。”
“但凡是活物，稍一觸碰，不是被奪去壽元頃刻衰老，就是肉身縮回童年。更可怕的是，凡是被它流淌過的地界，都要受到影響，要麼被加速千年萬載化作飛灰，要麼被逆溯至太初原點徹底歸無。”
“也是因為我們九幽之地在不斷坍縮，生存空間一日不如一日，各方鬼王為了爭奪地盤，才會相互征伐。”
“說來也怪，在這混亂之中，唯獨我們家鬼王轄下的九座鬼城，卻是沒有受到多大影響。”
“大家都在猜測，我們家鬼王從大愛仙尊留下的陣法裡獲得了什麼機緣，但這終究隻是猜測，誰也不知道真假。”
“彼時鬼王身邊的幾位乾兒子都極力反對她前去赴宴。但謝蒽卻一直苦苦哀求，說什麼吉吉公主命在旦夕，唯有我們家鬼王能救。”
怪物說到這裡，聲音壓低了幾分：“現在回想起來，誰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偷偷用了七情道神通。畢竟七情道最擅操控人心，讓人在不知不覺中改變心意。第二日一早，我家鬼王竟真的隨他前往了還魂崖。”
林立沉默了一下。
七情道的法術確實有此妙用，這一點他心知肚明。
當年在試煉秘境中，真娘施展的“息怒大法”便是脫胎於七情道，能在瞬息間扭轉他人心緒，讓人由怒轉喜。
然而這等神通，卻也受諸多限製。
其中最關鍵的一條，便是境界差距。
若施法對象修為遠高於施法者，神通效果便會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完全失效。
傅凰貴為統禦九大鬼城的一方霸主，境界應該不低，她能輕易被影響嗎？
林立隱隱感覺，傅凰答應前往還魂崖，也許不是受了什麼神通蠱惑，而是有其他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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