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天舟靜靜懸浮於墮神淵那永恒翻湧的灰霧與破碎法則之上,宛如混沌中一粒堅定的微光。
舟上,一道道身影憑欄而立,目光如炬,穿透迷障,死死鎖定著那方剛剛被強行撕開、正緩緩彌合的空間裂隙。
縱然太虛神主早有“靜待佳音”的神諭,可有些等待,煎熬勝於淩遲。
於是,那本該在百年之後循天地韻律自然開啟的無妄之境界門,被一股彙集了神王帝尊無上偉力與焦灼思念的驚世一擊,悍然劈開。
裂隙之中,景象流轉,最終定格於漱雪廬前飛雪簌簌的靜謐。
而當那道牽掛了無數日夜的銀發身影,真真切切地映入眼簾時。
“小舞兒!”
壓抑了太久的呼喚,夾雜著哽咽的顫音,驟然迸發。
歲燭神帝的身影最先掠出,銀發與霜袍在混沌氣流中劃過一道流光,下一瞬,他已將那個失而複得的人兒,緊緊攬入懷中。
臂膀收得那樣用力,仿佛要將她揉進骨血,再不容分離。
他下頜抵著她發頂,周身清冷的神息劇烈波動,終是紅了眼眶。
緊接著,神王雲席辰、沉月神君、納蘭神王……
一道道熟悉的身影接連出現,將她圍在中心。
目光貪婪地流連於她安然無恙的容顏,積壓的擔憂、恐懼、思念,在這一刻化作滾燙的潮汐,衝擊著每一位巔峰存在的心防,喉間皆是艱澀,眼底皆有濕意。
“謝謝你們……來接我。”
阮輕舞從歲燭懷中稍稍退出半步,仰起臉,眉眼彎彎,那笑容依舊清澈明亮,如同從未曆經風雨,卻比任何神光更熨帖人心。
夕晝抱著小雲眠,靜靜立於她身側半步之後。
雪發與孩童的銀絲在微風中輕揚,他容顏清冷依舊,卻不再是最初那種隔絕世人的冰寒。
麵對這些明顯與阮輕舞關係匪淺、氣勢驚人的來者,他並未多言,隻將懷中的女兒護得更穩。
而後,他廣袖似不經意般朝著漱雪廬及周遭那片他們生活了七載的小天地輕輕一揚。
袖裡乾坤,法則暗湧。
那飛雪的木屋、潺潺的枕月川、不燼的花林、乃至一方他們親手打理的園圃……
整片承載著無數溫暖記憶的“無妄之境”角落,竟化作一縷流雲織錦般的微光,被他妥帖收入袖中乾坤。
縱使歸去,故園亦在身側。
“娘親~”
小雲眠摟著父親的脖子,好奇地眨著粉水晶般的大眼睛,望著周圍這些陌生卻氣息強大的人們,奶聲奶氣地問。
“我們要去哪裡呀?”
“眠眠。”
“我們要回家了。”
阮輕舞回身,指尖溫柔地拂過女兒細軟的發絲,聲音裡滿是暖意。
“娘親,他們是誰呀?”
小雲眠的目光純淨無垢,一一掃過舟上眾人。
瞬間,所有熾烈、激動、複雜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這個小不點身上。
當看清她與夕晝如出一轍的雪發粉眸,那玉雪可愛仿佛集合了父母所有優點的精致小臉時,先是一怔,隨即,那些目光中的震驚與探究,皆在刹那間融化成了毫無保留的溫柔與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暖意。
愛屋及烏。
隻因她是阮輕舞的血脈,是她在絕境中孕育的珍寶,便足以讓他們心生無限憐愛。
“他們呀,都是我們的家人哦。”
阮輕舞笑著,將女兒從夕晝懷中接過來一些,讓她能看得更清楚。
巡天舟發出低沉的嗡鳴,楚隨舟調轉方向,化作一道劃破永恒灰暗的流光,載著滿舟失而複得的喜悅與一個嶄新加入的小生命,平穩而堅定地穿梭過危機四伏的墮神淵。
歸途的風,似乎也帶上了溫度。
穿越層層迷障與混亂的時空罅隙,墮神淵的儘頭是凡界。
南域雪玉聖山那巍峨純淨的輪廓,終於在望。
山巔積雪終年不化,映照著天光,聖潔而安寧。
家,就在前方。
“輕輕——”
雪玉聖山,明月宮前。
一襲玄色繡銀雲紋長袍的阮扶風立於玉石階上,山風拂動他如墨的發絲與衣袂。
當那艘巡天舟穿透雲層,當那道魂牽夢縈的銀發身影映入眼簾的刹那,他向來沉靜如深潭的桃花眸底,終是漾開了一抹融化千年冰霜的、近乎灼熱的溫柔。
“哥哥——”
阮輕舞步下舷梯,裙裾拂過雪地,留下淺淺痕跡。
此刻她的笑容比山巔最純淨的雪光更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