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各就各位。
刑天像一隻夜行的貓，悄無聲息地攀上藥鋪的瓦片屋頂。瓦片在他腳下發出輕微的響動，他立刻靜止，整個人貼在傾斜的屋麵上，呼吸放緩到幾乎消失。三秒後，他繼續移動，找到屋脊背光處的一個凹陷——完美的觀察點。
他趴下來，槍口從屋簷邊緣緩緩探出。
街道像一條死去的蛇，僵直地躺在月光下。但這條蛇正在被驚醒——東麵，西麵，南麵，北麵，到處都是晃動的手電光，像無數隻發亮的眼睛在黑暗中搜尋。
皮靴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音雜亂而沉重，由遠及近，在寂靜的夜裡被放大數倍，每一聲都敲打在人的心臟上。
一支巡邏隊從街角轉出，十頭小鬼子，標準的小鬼子步兵班。刺刀在月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槍栓偶爾碰撞發出金屬的輕響。帶隊的是頭小鬼子曹長，手裡拿著南部十四式手槍，正指揮士兵挨家挨戶砸門。
“開門！蝗軍搜查！”
粗暴的鳥語夾雜著用槍托砸門的悶響。緊接著是門閂斷裂的聲音，女人的驚叫，孩子的哭喊，男人的哀求。一扇門被踹開，手電光掃進屋內，短暫停頓後，士兵們湧進去，翻箱倒櫃的嘈雜聲傳出來。
刑天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握緊手中的步槍，並默默地計算著：彈倉裡五發，身上兩個彈匣共十發，總共十五發子彈。腰間的皮質彈藥盒已經空了，隻剩一顆九七式手榴彈，圓滾滾的，像顆催命的鐵蛋。
十五發子彈，一顆手榴彈，對付二十五頭小鬼子。
不，不能這麼算。如果被發現，這裡將成為戰場。藥鋪裡的老大夫，正在手術的趙老三，還有張恒和陳石頭——所有人都將陷入死戰。而他們身後，是八箱防毒麵具，是根據地上千戰士的性命。
他不能開槍。至少不能在這裡開槍。
時間像被拉長的糖絲，緩慢而粘稠地流動。每一秒都被分割成無數個細小的片段，每個片段裡都充斥著危險逼近的壓迫感。
下麵傳來聲音。
先是手術器械碰撞的輕微金屬聲，老大夫沉穩的指令：“止血鉗。”“紗布。”接著是張恒壓得極低的報告，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東麵來了一隊，十頭小鬼子，距離一百米，正在搜查街對麵的綢緞莊。”
停頓三秒。
“西麵也有，大約十五頭，分散搜索，最近的一支離我們隻有五十米。”
刑天的大腦像一台高速運轉的機器。視網膜接收的畫麵，耳朵捕捉的聲音，所有信息被迅速分解、重組、分析。街道布局，敵人位置，可用掩體，撤退路線……無數線條在腦海中交織，形成一張立體的戰術地圖。
硬拚是死路。絕對的死路。
二十五頭裝備精良的小鬼子士兵，對四個疲憊不堪、彈藥匱乏的人。就算他能在第一時間擊斃五六個，剩下的鬼子也會用機槍封鎖所有出口，然後投擲手榴彈，或者乾脆放火燒屋。這不是戰鬥，是屠殺。
必須引開這些小鬼子。
他的目光在街道上掃描，像探照燈一樣仔細。雜貨鋪、裁縫店、當鋪、茶館……然後，他看到了。
不遠處，街角拐過去二十米，有一處馬廄。木質的圍欄，簡陋的棚頂，裡麵拴著五六匹馬。一個馬夫正靠在欄杆上打盹，頭一點一點的。
一個計劃在腦中迅速成形，可以利用這些馬來做下文章。
“張恒，陳石頭。”他壓低聲音，朝下麵說，“掩護我。”
沒有回應，但他知道兩人已經就位。張恒在藥鋪後窗，槍口對著後院；陳石頭在前堂門後，手握砍刀，眼睛貼門縫。
刑天像蛇一樣滑下屋頂，身體緊貼牆壁的陰影。落地時膝蓋微曲，悄無聲息。他貼著牆根移動，每一步都經過精確計算——避開月光直射的區域，踩在碎石最少的地方，利用每一個凹陷、每一個拐角作為掩護。
二十米的距離，他走了整整兩分鐘。
馬廄裡彌漫著草料和糞便混合的氣味。馬匹察覺到陌生人的靠近，不安地踏著蹄子，發出低低的響鼻聲。刑天抬手，做了個安撫的手勢——他在現代受訓時學過馬術，知道如何與馬交流。
馬夫還在打盹，完全沒意識到危險臨近。
刑天繞到他身後，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在他頸側輕輕一按。精準的壓迫頸動脈，十秒內致人昏迷。馬夫身體一軟，刑天扶住他，緩緩放倒在地上。
他解開所有馬匹的韁繩，動作迅速但輕柔。馬兒們好奇地看著他，溫順地跟著他走到馬廄門口。
接下來是關鍵。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布——是從自己內衣撕下來的棉布條。用火柴點燃，火苗騰起，在夜色中格外醒目。他迅速將布條綁在馬尾巴上，一匹，兩匹，三匹……火苗燒到馬尾，馬兒們發出驚恐的嘶鳴。
“走！”刑天用力拍打馬臀。
馬匹受驚，揚起前蹄，然後瘋狂地衝上街道！燃燒的尾巴在黑暗中劃出數道火線，馬蹄鐵踏在青石板上爆出火星，嘶鳴聲撕裂夜空！
寂靜被徹底打破。
“著火了！馬驚了！”刑天用日語大喊，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慌，“八路軍在那邊！往東跑了！”
鳥語是他在現代特種部隊的必修課之一。他的發音標準，甚至帶著一點關東口音。
混亂開始了。
東麵的巡邏隊立刻轉向，手電光亂晃：“哪裡？敵人在哪裡？”
西麵的小鬼子也聽到動靜，帶隊的小鬼子軍官大聲命令：“第三班，去東麵支援！第一班，繼續搜查！”
機會。
刑天像一道影子溜回藥鋪。剛閃進後門，就看見老大夫正在洗手，盆裡的水已經被血染紅。趙老三躺在臨時搭起的手術台上，腹部纏著厚厚的繃帶，臉色蒼白如紙，但胸口在平穩起伏。
“取出來了，血止住了。”老大夫用毛巾擦手，聲音裡透著疲憊，“子彈打穿了腸子，我做了縫合。但他必須靜養，絕對不能移動，否則傷口崩裂，神仙也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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