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半尺長的青魚翻著白肚,順著黑水河渾濁的浪花,緩緩漂到了岸邊的亂石堆裡。
魚鰓不再張合,魚眼蒙著一層死寂的灰翳,鱗片下滲出絲絲縷縷的黑血,在清澈的淺灘中暈染開來。
“這魚咋死了?”
一名負責取水的新軍夥夫撓了撓頭,但他沒多想。天熱,死幾條魚正常。他把手裡的木桶沉入水中,咕嘟咕嘟灌滿了水,提起來,仰頭就先給自己灌了一大瓢。
涼快。
但這股涼意順著食道滑下去沒多久,就變成了一團火燒火燎的劇痛。
“哐當。”
木桶脫手,砸在鵝卵石上,水灑了一地。
夥夫捂著肚子,整個人像隻煮熟的蝦米一樣弓了起來。他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風箱聲,指甲死死摳進泥沙裡,指尖泛白。
“救……救……”
話沒說完,一口黑血噴了出來,濺在還沒乾透的岸石上。他的瞳孔迅速擴散,臉皮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黑色,僅僅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彈。
不僅是他。
沿河取水的十幾名士兵,接二連三地倒下。正在河邊飲馬的幾匹戰馬也突然悲鳴一聲,前蹄跪地,口吐白沫。
原本正在埋鍋造飯的營地,瞬間炸了鍋。
“水裡有毒!彆喝水!”
巡邏的黑狼衛百夫長一腳踢翻了一個正要喝水的士兵,拔刀怒吼,“警戒!全軍警戒!”
……
中軍大帳。
周辰看著擺在麵前的一碗水。
水有些渾濁,表麵漂浮著一層極淡的油綠色沫子,聞起來有一股甜膩的杏仁味。
“是‘斷腸草’。”
淩素戴著厚厚的手套,用銀針試了試水,銀針瞬間變黑,“而且量很大。不僅有斷腸草,還有雷公藤、夾竹桃……他們這是把林子裡能找到的毒草全扔進河裡了。”
她抬起頭,眼神中透著一股罕見的寒意。
“這是絕戶計。黑水河是我們唯一的水源,下遊還有幾十個村寨的百姓。這一投毒,方圓百裡,人畜不留。”
周辰沒有說話。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那碗水,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
啪。
實木桌角被他硬生生掰下來一塊。
“趙淵雖然是個廢物,但他至少還要臉。”
周辰扔掉手中的木屑,“沒想到他的兒子,連畜生都不如。”
……
兩個時辰前,摩天嶺寨子。
“你說什麼?投毒?”
儂智高瞪圓了眼睛,看著麵前一臉陰狠的趙乾,“黑水河是嶺南的母親河!下遊住的都是我的族人!你讓我往河裡下毒?”
“大王,這時候還管什麼族人?”
趙乾此時已經完全沒了皇室貴胄的體麵,頭發散亂,眼窩深陷,像個輸紅了眼的賭徒。
“周辰的火器你也看見了,戰象都擋不住!等他修整好了衝上來,咱們都得死!不僅你要死,你的九族都要被他那個什麼錦衣衛砍了腦袋掛在樹上!”
趙乾抓住儂智高的胳膊,聲音尖利,“隻要往水源投毒,他幾萬大軍沒水喝,不出三天就會不戰自潰!到時候,咱們不僅能活,還能反攻!”
儂智高猶豫了。
他是土司,靠的就是族人的支持。如果投毒,他在嶺南的名聲就臭了。
“大王!”
趙乾看出了他的動搖,從懷裡掏出一包黑色的粉末,“這是宮裡秘製的‘鶴頂紅’,加上這林子裡的毒草,隻要一點點,神仙難救。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等殺了周辰,誰敢說你半個不字?曆史是勝利者寫的!”
這句周辰曾經說過的話,此刻從趙乾嘴裡說出來,充滿了諷刺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