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勺銀亮且粘稠的液體傾倒而下,精準地注入那一排排指甲蓋大小的黃銅模具中。
高溫激起一縷青煙,帶著鉛錫合金特有的甜腥味。
孫掌櫃赤著上身,脖子上搭著一條臟得看不出顏色的毛巾,手裡拿著一把小銼刀,正對著一枚剛剛冷卻脫模的鉛字細細打磨。
這是一枚“死”字。
反刻的字體棱角分明,在燭火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第十萬枚。”
孫掌櫃吹掉鉛屑,將這枚字小心翼翼地放入旁邊巨大的木盤中。木盤被劃分成無數個小格子,按照偏旁部首排列,密密麻麻裝滿了這種金屬方塊。
這裡是工部新辟的“鑄字局”,也是如今京城防衛最森嚴的地方,連隻麻雀都飛不進來。
周辰站在一排巨大的架子前,隨手拿起一枚鉛字,在指尖掂了掂。
“這就是朕要的‘子彈’。”
周辰把鉛字扔回盤子,發出清脆的撞擊聲,“比殺人的刀子更輕,但能捅穿世家的心窩子。”
“陛下,這東西……真能行?”
孫掌櫃擦了一把臉上的黑灰,看著周圍堆積如山的鉛塊,“咱們可是把從七大家族抄來的銅錢和錫器全都熔了。要是印出來的書沒人買……”
“沒人買是因為貴。”
周辰走到一台怪模怪樣的機器前。
那是一個巨大的滾筒,旁邊放著一桶黑得發亮的油墨——這是淩素用鬆煙、亞麻油和幾種樹脂調配出來的,粘稠度極高,專門用來配合金屬活字。
“以前一本書,光是雕版就要刻三個月,稍有錯字整版報廢。加上紙張昂貴,一本《論語》要賣五兩銀子。”
周辰指著那桶油墨,“也就是普通百姓一年的口糧。所以書是貴的,知識是貴的,當官是貴的。”
他看著孫掌櫃,“現在,朕要讓你把書變成白菜。”
“開始吧。”
隨著周辰一聲令下,幾十名熟練的工匠開始動了起來。
他們不再像以前那樣拿著刻刀小心翼翼,而是像藥鋪抓藥一樣,迅速從字盤裡揀出需要的鉛字,放入鐵框中排列整齊,用木楔塞緊。
刷。
滾筒滾過油墨,均勻地塗抹在鉛字版上。
一張雪白的竹紙覆蓋上去。
壓杆落下。
吱呀——
一聲輕微的擠壓聲後,壓杆抬起。
工匠揭下紙張,雙手呈給周辰。
紙上,墨跡烏黑油亮,字跡清晰工整,甚至比雕版印出來的還要鋒利。
這是一份剛剛排版好的《七大世家抄家清單及罪狀》。
“多少時間?”周辰問。
“回陛下,排版用了一刻鐘。一旦排好,熟練工一天能印三千張。”孫掌櫃咽了口唾沫,他自己都被這個數字嚇到了。
“三千張。”
周辰看著手裡還帶著油墨味的紙,“如果是一本書呢?”
“十個工人,一天能印出五百本。”孫掌櫃算了算,“成本……不到二十文。”
二十文。
在京城,這隻是一碗羊肉麵的價格。
“好。”
周辰將那張紙折疊起來,塞進袖口。
“全力開工。”
他轉身,目光掃過工坊內那幾十台正在組裝的印刷機。
“除了《罪狀》,朕還要印《大周律》、《農政全書》,還有……《千字文》和《百家姓》。”
周辰的眼神變得格外深邃。
“朕要讓這京城的每一個乞丐,手裡都有一本書。朕要讓那些自詡清高的讀書人看看,他們視若珍寶的聖賢書,在朕這裡,就是擦屁股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