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暗紅色的血汙,順著破爛的甲片邊緣滑落,滴在潔白無瑕的漢白玉金水橋上。
此時正值未時,陽光正好。
紫禁城內張燈結彩,大紅色的綢緞從午門一直鋪到了太和殿。這是為了慶祝北伐大捷、徹底平定狼族而舉辦的“萬國宴”。教坊司的舞姬正在禦道旁排練,禮部的官員忙著指揮工匠懸掛宮燈,就連禦河裡的金魚,似乎都沾染了幾分喜氣。
那滴血,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塊爛瘡,貼在了美人的臉上。
“報——!!!”
一聲淒厲至極的嘶吼,撕碎了滿城的絲竹管弦之聲。
一名渾身是血、背上插著半截斷矛的騎兵,也不顧禦前失儀的死罪,跌跌撞撞地衝過了金水橋。他每走一步,就在地上留下一個血腳印。守門的金瓜武士剛要阻攔,卻在看清那人腰間早已破碎的“泉州守備”腰牌時,硬生生收回了兵器。
“八百裡加急!泉州……泉州沒了!”
騎兵衝到太和殿前的廣場上,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他張大嘴巴,喉嚨裡發出拉風箱般的喘息,一隻手死死抓著胸口的衣襟,仿佛那裡藏著比他性命還重要的東西。
正在殿內接受百官朝賀的周辰,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頓。
並沒有多餘的動作,他放下酒杯,大步走出大殿。那一身繡著黑色龍紋的袞服在風中翻卷,帶起一股肅殺的寒意。
“怎麼回事?”
周辰走到那名騎兵麵前,沒有嫌棄對方身上的血汙,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騎兵抬起頭。
那是一張被煙火熏黑、又被淚水衝刷出溝壑的臉。他的左眼已經瞎了,眼眶裡隻剩下一個血窟窿,右眼卻瞪得極大,裡麵盛滿了恐懼與仇恨。
“陛下……海上有鬼……”
騎兵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一塊被燒焦的木板,那是泉州港務衙門的匾額殘片,“三天前……十艘像山一樣高的大船……掛著骷髏旗……還有紅藍色的旗子……”
“他們沒喊話,也沒派使者……直接就開炮了……”
“炮彈比水缸還大……一炮就把城牆轟塌了……房子都在燒……百姓都在跑……可是跑不掉啊……”
騎兵抓緊周辰的手臂,指甲深深陷入龍袍的布料裡,“他們上岸了……見人就殺,見東西就搶……男的殺光,女的……女的……”
他說不下去了。一口黑血噴出,整個人癱軟在周辰懷裡,那隻獨眼依舊死死盯著南方,至死都沒閉上。
廣場上一片死寂。
剛才還滿麵紅光的文武百官,此刻一個個麵色慘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
泉州。
那是大周南方最大的通商口岸,是朝廷銀庫的重要來源。那裡有十萬百姓,有駐軍,有城牆。
竟然在一天之內,被人屠了?
“十艘船……”
兵部尚書劉鐵匠張鐵柱)吞了口唾沫,聲音乾澀,“陛下,咱們在泉州可是有三千水師,還有五十艘戰船啊……怎麼可能連個響都沒聽見就沒了?”
“因為那是海船。”
周辰緩緩站起身,將那個死去的信使交給身後的鐵牛。
他看著手中那塊燒焦的匾額,指腹摸過上麵殘留的火藥痕跡。
這種顆粒度,這種焦糊味。
不是大周的黑火藥,也不是狼族的土火藥。這是經過改良的、威力更大的西洋火藥。
“紅毛鬼。”
周辰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他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工業革命的齒輪一旦轉動,大航海時代的掠奪者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遊過來。但他沒想到,來得這麼快,這麼狠。
“陛下!”
一名禮部侍郎出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此乃海外蠻夷,不懂教化。或許……或許是因為咱們之前的海禁誤傷了他們的商船?依臣之見,不如派使者前往安撫,許以通商之利,賠些銀兩,送走這幫瘟神便是……”
“是啊陛下,海上風浪大,咱們的兵不習水性,若是硬拚,恐怕……”
附和聲四起。
這是一群患了“恐海症”的陸地官員。在他們眼裡,大海是吞噬一切的深淵,而那些從海上來的人,都是不可戰勝的妖魔。隻要能花錢買平安,丟點麵子算什麼?
周辰看著這群軟骨頭,突然笑了。
他笑得肩膀抖動,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