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房隔壁那間狹小的密室裡,隻在一張瘸腿的木桌上點了盞小小的油燈。豆大的燈苗頑強地燃燒著,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一小片黑暗,卻將房間大部分角落留給更濃重的陰影。窗戶被厚厚的麻布堵得嚴嚴實實,莫說月光,便是外麵巡夜衙役的燈籠光,也休想透進來一絲。空氣裡彌漫著一股陳年灰塵和舊卷宗特有的黴味,混合著未散儘的血腥氣,沉甸甸地壓在人胸口。
趙雄背對著門口,負手立在桌前,寬厚的背影在搖曳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僵硬。他盯著牆上那片模糊的光影,許久沒有動彈,眉心的那道“川”字紋,深得仿佛能夾住飛來飛去的蚊子。沉默在狹小的空間裡發酵,幾乎能聽到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嘶嘶”聲。
良久,他才沉沉開口,聲音像是被砂紙打磨過,帶著一夜未眠的沙啞和疲憊:“小乙,你定的這條計……有幾分把握?若是操作不當,畫虎不成反類犬,非但抓不到鬼,隻怕真弄得衙門裡人心離散,互相猜忌,這往後……差事還怎麼辦?”他猛地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林小乙,“到時候,隊伍就散了!”
林小乙站在他對麵,年輕的身形在寬大的公服裡仍顯得有些單薄,但他的背脊挺得筆直。燈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卻襯得那雙眼睛異常明亮,沉靜得像兩口古井,不見底。高逸的思維在冷靜地運轉:這是一招險棋,核心在於對信息的絕對控製和節奏的精準把握。對手不是蠢人,稍有破綻,滿盤皆輸。但麵對一個隱藏極深、可能身居要職的內鬼,常規的、大張旗鼓的排查,隻會讓他縮回殼裡,或者製造更多混亂。必須引蛇出洞,而引蛇,先要讓它覺得洞外安全,甚至還有美味誘餌。)
“捕頭,”林小乙的聲音不高,在這密閉的空間裡卻字字清晰,敲在人心上,“唯有讓那真鬼確信,周安這塊黑布已經徹底蒙住了我們的眼睛,讓他相信危機已過,甚至認為我們正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他才會放鬆警惕,才會……忍不住再次伸出尾巴,去觸碰他真正想要的東西。”
他微微前傾身子,燈光在他眼中跳躍:“眼下衙門裡,因為周安的事和接連的泄密,看似平靜,實則水麵下暗流湧動,人人自危,互相打量。這層窗戶紙,遲早要被捅破。與其等它在不可控的時候,被那內鬼或者彆的什麼意外捅破,不如由我們來控製,何時捅,如何捅,捅破之後,讓誰看到什麼樣的‘風景’。”
趙雄目光銳利如鷹,緊盯著他:“說得輕巧!你要如何控製?這衙門裡幾十號人,心思各異!”
林小乙緩緩伸出三根手指,語調平穩:“三步走。其一,‘崩潰’示弱。明日一早,便由吳文書精心擬一份周安‘受刑過度,精神渙散,言語混亂,已不堪再用刑’的診案。然後,想辦法讓它‘不小心’掉在刑房門口,或者經由某個‘嘴上沒把門’的兄弟,‘無意間’在飯堂說漏嘴。務必要讓它在衙內看似隱秘、實則迅速地流傳開來。”
“其二,‘亂拳’惑敵。緊接著,您便可在大堂之上,對著我們幾人勃然大怒,痛斥周安胡言亂語,攪亂視聽,但為了不漏過任何線索,還是得查!您下令,讓鄭大哥、我,還有王老五他們幾班人手,分頭去查周安胡亂攀咬出的那些荒誕不經的‘線索’——比如城南那個野狗都不去的廢棄磚窯,城北那片十年前就關張、隻剩殘垣斷壁的老鐵匠鋪舊址。動作一定要大,聲勢必須足,敲鑼打鼓地去,弄得滿城皆知最好。但要確保,我們查的,都是八竿子打不著的死胡同,浪費力氣,毫無結果。”
“其三,‘閒棋’觀望。”林小乙收回手指,聲音壓得更低,“在此期間,所有真正的核心案卷,尤其是與‘雲鶴’線索、近期城防調度記錄、以及……與我父親當年舊案可能相關的卷宗,由您和我親自掌握,鎖死在您衙署的密櫃裡,暫不入檔,不假他人之手。我們則沉下心來,靜觀其變,看這潭被我們攪渾的水裡,誰會最先按捺不住。”
信息戰的關鍵,在於真偽混雜,虛實難辨。高逸在心中默念。用大量精心製造的、看似合理的噪音,去掩蓋那唯一的、微弱的真實信號。用看似愚蠢、混亂、無頭蒼蠅般的行動,去麻痹對手高度警惕的神經。關鍵在於,要讓那內鬼不僅感覺到安全,還要讓他看到“機會”,一個可以趁亂獲取更重要東西,或者進一步誤導我們的“天賜良機”。)
趙雄盯著林小乙,仿佛要重新審視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少年。這份環環相扣的心計,這份臨危不亂的沉穩,已遠遠超出了一個普通年輕衙役所能承載的範疇。密室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隻有燈苗還在不安地跳動。半晌,趙雄重重一掌拍在瘸腿木桌上,震得油燈猛地一晃,燈影亂顫,幾乎熄滅。
“好!就依你之計!”他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聲音從喉嚨深處迸出來,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勁,“老子就陪他們演這場大戲!看看最後,到底是誰耍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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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縣衙內的氣氛果然變得微妙而詭異起來。
清晨的薄霧還沒散儘,吳文就“行色匆匆”地捧著一疊卷宗從刑房方向出來,在門口台階上“一個不慎”,袖子裡滑落一份文書,正巧被幾個換班路過、睡眼惺忪的衙役瞧見。有人眼尖,瞥見了上麵“周安”、“神智昏聵”、“言語無狀”等幾個觸目的字眼。不等吳文“慌忙”撿起,那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伴隨著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語,在晨光熹微中迅速傳開了。
果然,到了晨卯點卯之時,趙雄身著官服,在大堂上麵沉似水。當著一眾衙役捕快的麵,他先是沉默,隨即猛地爆發,將驚堂木拍得震天響,唾沫星子橫飛,把周安罵了個狗血淋頭,說他是個“煮不爛、捶不扁的銅豌豆”,臨了還胡言亂語,攀咬些不著邊際的東西,純粹是浪費官府人力物力!
他罵得額角青筋暴起,最後卻像是無可奈何般,喘著粗氣下令:鄭龍、林小乙、王老五,各帶一隊人手,即刻出發,去把周安提到的那些地方,哪怕是個老鼠洞,也給老子翻個底朝天!“查!都給老子去查!一根毛都不準放過!”
鄭龍聽得直咧嘴,甕聲甕氣地接了令,嘴裡嘟囔著“這他娘的不是瞎折騰麼”,但還是點齊了手下弟兄,吆五喝六地朝著城南廢棄磚窯去了。到了地方,他指揮手下乒鈴乓啷一頓亂翻,驚起一窩窩老鼠和野貓,塵土飛揚,除了弄一身灰,屁也沒找到。
林小乙則帶著另一隊人,去了城北。那片舊鐵匠鋪早就隻剩幾堵殘破的土牆,荒草長得比人都高。他們裝模作樣地拿著鐵尺、棍棒這裡戳戳,那裡探探,引得附近幾個頑童遠遠圍觀。
王老五是個老油子,帶著他那班同樣滑溜的兄弟,磨磨蹭蹭出了衙門,拐過街角就慢了下來。他掏出煙袋鍋子點上,嘬了兩口,跟旁邊人抱怨:“瞅見沒?咱們趙捕頭,這回是真讓那姓周的給氣懵了!要不就是讓林小乙那小子灌了迷魂湯?儘乾這脫褲子放屁的勾當!折騰弟兄們玩呢!”類似的牢騷和質疑,像陰溝裡的汙水,在衙役們休息、吃飯的角落裡悄悄流淌、蔓延。
而這一切的混亂、牢騷、以及那些看似徒勞無功的忙碌,都被一雙隱藏在衙門日常運轉背後的眼睛,靜靜地、分毫不差地看在了眼裡。
檔案庫房裡,光線昏暗,紙墨的氣味沉澱了decades。秦主簿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藏青長衫,正慢條斯理地用一把雞毛撣子,細致地清掃著書架頂層的積灰。他動作舒緩,一絲不苟,仿佛外界的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
一名穿著皂隸服色的小吏快步進來,湊到他耳邊,低聲將外麵趙捕頭如何發火,各路人馬如何被派去查那些荒唐線索,以及衙役們私下如何議論的情況,一五一十地稟報了一遍。
秦主簿握著雞毛撣子的手,在空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隨即又恢複了那不緊不慢的節奏,繼續拂拭著書脊上的灰塵。他臉上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平靜表情,隻是從喉嚨裡淡淡地“嗯”了一聲,表示知曉了,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待那小吏躬身退下,檔案庫房重歸寂靜。秦主簿緩緩放下撣子,踱步到那扇朝著前院、常年隻開一條細縫的窗戶前。他蒼老的手指輕輕撥開一點點窗縫,渾濁卻銳利的目光,透過那縫隙,精準地投向外麵院子裡那些如同無頭蒼蠅般忙碌、卻明顯帶著敷衍和怨氣的衙役身影。
看著鄭龍那一隊人罵罵咧咧地空手而歸,看著林小乙那隊人在荒草地裡裝模作樣,他幾近乾癟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彎了一下,形成一個極其細微的、絕非笑意的弧度。那更像是一種混合了長期觀察後確認的輕蔑,以及計劃得逞、壓力驟減的放鬆。
魚兒上鉤了,而且比預想的還要順利。高逸的推斷正在被驗證。周安這塊“黑布”,效果出奇地好。趙雄啊趙雄,你勇則勇矣,到底還是缺了些靜氣,這病急亂投醫的昏招,可真是幫了大忙。還有那個林小乙,看來之前破獲那幾起小案,不過是少年人運氣好些,碰巧罷了,終究是個不成氣候、隻會添亂的小兒。)
他慢慢收回目光,轉身回到那張堆滿陳舊卷宗的寬大案幾後坐下。室內光線昏暗,將他大半身影籠罩在陰影裡。他隨手拿起一份剛剛送來、等待歸檔的尋常文書,目光在上麵漫不經心地掃過,看似在履行日常職責,但那眼神深處,卻有一絲算計的冷光,如同暗夜中的螢火,一閃而逝。
或許,是時候了。趁著這難得的、由對手親手製造的“混亂”期,有些沉寂已久的事情,可以重新提上日程了。那真正的目標,就像藏在深海下的珍珠,需要趁亂才能采摘。
惑敵之計,已如一張無形而粘稠的蛛網,借著這衙門裡的浮躁之氣,悄然撒出。網已張開,靜默地潛伏在角落,隻待那自以為得計、謹慎窺探的飛蛾,放鬆警惕,振翅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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