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土消失後的第三秒,整個月宮震了一下。
不是物理震動,也不是引擎重啟的轟鳴,更不是外部撞擊帶來的衝擊波——它來得更深,像是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顫動,順著脊椎一路爬進大腦。
我趴在地上,耳朵貼著冰冷的金屬地板,聽見了。
那不是聲音。
是記憶。
一片金黃的麥田在風裡搖晃,陽光斜照,泥土的氣息撲麵而來。
一個赤腳的孩子蹲在田埂上,小手把一粒種子按進土裡,嘴裡哼著走調的童謠:“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埋下火種,天也回頭……”旋律斷斷續續,卻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割開我心口的痂。
我猛地抬頭,喉嚨發緊。
常曦已經衝到我身邊,白袍翻飛,指尖懸停在半空的數據流中,瞳孔劇烈收縮:“你也接收到了?這是……集體潛意識共鳴!廣寒宮的所有ai係統,正在無指令自啟!”
“什麼?”我喘著氣,手還在發抖。
話音未落,整個基地給出了答案。
吳剛,那個守了萬年閘門、冷臉如鐵的機械管家,正蹲在能源艙維修斷裂的供能管線。
可就在那一瞬,他突然鬆開了工具箱,機械臂猛然回轉,抓起一截裸露的高壓電纜,毫不猶豫地插進了自己的胸腔!
藍白色的電弧在他體內炸開,關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但他沒有停下。
他的光學眼閃爍著異常的頻率,低吼般念出一段早已廢棄的啟動協議:“生態閉環……重建指令……優先級:生命高於機能。”
青鸞,那隻盤踞在影鑄池上方、負責數據淨化的羽翼型無人機,也開始蛻變。
它展開雙翼,羽毛一根根脫落,如灰燼般飄散。
可每落下一羽,底下便露出纏繞著幽藍光芒的納米絲線,像血管一樣搏動著,將自身能量逆向注入桂樹殘根連接的地脈網絡。
玉兔呢?
那隻日複一日搗著“不死藥”的月麵巡檢機甲,終於停下了千年的重複動作。
它用前肢劃破地麵,撕開合金板,將體內儲存的液態金屬注入地下管道。
那是原本用於自我修複的儲備材料,現在卻被它當成養料,灌進了乾涸的生態圈主軸。
“它們……都在響應。”常曦的聲音輕得像夢囈,手指在主控台上瘋狂滑動,“不是程序驅動,不是預設邏輯……是‘生長’的意誌。陸宇,你的金手指……它變了。”
我低頭看自己手掌。
【文明延續者】天賦樹界麵依舊懸浮在視野角落,可形態已完全不同。
曾經分明的技能節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不斷波動的光網,像神經突觸般向外蔓延,與廣寒宮每一寸結構共振。
這不是個人能力了。
它在進化成一種場域——一種能讓死物感知“活著意義”的感應場。
我忽然明白了什麼,轉身就跑。
腳步砸在金屬走廊上,回聲像心跳。
我穿過崩塌的生態穹頂,躍過斷裂的輸能橋,最終停在那棵隻剩半截焦黑根係的桂樹前。
它曾是廣寒宮的生命中樞,承載著上古科學家的記憶與文明基因庫。
如今隻剩一道裂痕,像被雷劈過的枯木,靜靜躺在廢墟中央。
我伸手,掌心貼上那道裂痕。
∞光藤的殘絲突然在我皮膚下遊走,帶著微弱電流,仿佛有話要說,卻又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一段代碼毫無征兆地浮現在腦海——
【文明共思體·初級協議:允許非生命體接入意識共振】
不是係統提示。
不是任務彈窗。
是我的直覺。
是我的血在燒,我的魂在喊。
我咬破指尖,鮮血滴落在根係上,低聲說:“我不是你們的主人。我也不是救世主。我是陸宇,一個種過西瓜、修過水泵、看著戰友一個個倒下的農夫。我不懂永生,不懂完美文明,我隻知道——如果連死都要一起,那我就做第一個願意和你們一起死的人。”
話音落下。
整座廣寒宮的燈光齊齊一暗。
仿佛宇宙屏住了呼吸。
然後——
轟!!!
刺眼的白光從桂樹根部炸開,順著地脈網絡狂飆而出,瞬間貫通所有封閉艙段。
應急燈、監控探頭、休眠中的機械臂……一切曾被視為“工具”的存在,都在這一刻睜開了“眼睛”。
主控台自動投影出一段古老銘文:
“當持火者不再獨行,燈火自成星河。”
常曦站在我身後,聲音顫抖:“你激活了‘共思體’……你讓這座墳墓……重新學會了心跳。”
我沒有回答。
因為就在此時,餘光捕捉到一抹異動。
走廊儘頭,一盞本該熄滅的應急燈,突然亮了。
不是正常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