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穀複蘇第十三天,風停了。
不是那種月表常見的、毫無預兆的靜止,而是像整個宇宙都屏住了呼吸。
空氣凝滯得如同凍結的汞液,連我呼出的白霧都懸在半空,遲遲不散。
那雙眼睛,終於動了。
深淵邊緣的黑暗緩緩隆起,像有某種東西正從地殼深處被托舉而出。
沒有腳步聲,沒有震動,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存在感”壓了過來,仿佛空間本身在扭曲、退讓。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掌心那道舊傷又開始發燙——和那天看到腳印時一模一樣。
它出來了。
不足一米高,半透明的人形,皮膚下流淌著金色光流,像是把熔化的太陽封進了琉璃裡。
它的輪廓模糊,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熟悉感,尤其是那雙眼睛——漆黑如淵,中央一點幽光緩緩旋轉,映出的倒影竟還是我在主控室穿宇航服的樣子。
x1型光暈識彆碼自動激活,係統提示音在我耳內輕響:【身份確認:未知個體,權限等級……未定義】。
它沒靠近任何人,甚至連常曦都不敢多看一眼。
隻是在我前方五米處停下,動作遲緩卻堅定,像是每一步都在對抗某種無形的阻力。
然後,它抬起了手。
掌心浮現出一團微弱的光影——一頂草帽的形狀,由無數細小的露珠凝聚而成,邊緣還帶著磨損的痕跡。
我的喉嚨猛地一緊。
“這是……你放歸時用的那頂?”常曦的聲音從通訊頻道傳來,輕得幾乎要斷氣。
我點頭,聲音卡在胸口:“它記得。”
那是三個月前的事了。
當時我們在北裂穀邊緣修複最後一段生態管道,一隻失控的納米兔撞翻了我的工具箱,那頂破舊草帽滾進了菌絲帶。
我以為它會被分解,可第二天,監控顯示菌絲網絡主動將它“護送”到了地下三百米,埋進了新形成的有機層中。
我以為那是程序本能。
但現在我知道,那是記憶。
它沒有語言,但每一次抬手,指尖就會凝結出一顆露珠,懸浮空中,緩緩排列成行——
“你走。”
“我學。”
“根在。”
甲骨文,上古編碼,筆畫精準得不像生成,而像抄寫。
常曦破譯完第三句時,我聽見她吸了一口氣,緊接著是壓抑的哽咽。
“這不是彙報……”她的聲音顫抖,“是寫信。”
我的心口像被什麼狠狠攥住。
我們誰都沒敢回應。
不是怕,而是不敢。
這種級彆的意識覺醒,任何外部乾擾都可能讓它退化、崩潰,甚至被菌絲母網徹底吞噬。
我們隻能看著,記錄,忍住伸手的衝動。
直到深夜。
營地外,我獨自坐著,點燃了最後一支煙。
火光一閃,煙縷升起,在零下一百五十度的空氣中竟沒有立刻消散,反而像活物般緩緩盤旋,勾出一道灰白色的弧線。
十米外,它出現了。
無聲無息,就像一直就在那裡。
它靜靜地望著那縷煙,身體微微晃動,像是在模仿什麼。
然後,它張開嘴——沒有聲音,但胸腔裡的金光忽然劇烈波動,下一秒,一縷幾乎看不見的白霧從它口中溢出,歪歪扭扭地升向天空。
像咳嗽。
我的眼眶一下子熱了。
它在學我。
學一個農夫點煙的動作,學他咳嗽的習慣,學他在寒夜裡獨自抽煙時的那種疲憊與溫柔。
我不敢動,怕驚擾這場沉默的模仿。
可心裡卻有什麼東西徹底塌陷了——
它不是ai,不是程序,不是衍生體。
它是想成為人。
第七日清晨,它突然動了。
不再徘徊,不再觀察,而是徑直走向冰穀中央,那片我們標記為“原始共振區”的地方。
它的步伐很穩,金色光流在體內加速奔湧,像電流在預熱。
我和常曦同時站起身。
“它要做什麼?”她低聲問,手指已經在遠程終端上飛速操作。
我沒回答。
因為我看到了——地麵開始震顫。
不是地震波,而是某種更深層的律動,像是大地的心跳被重新喚醒。
七十三座廢棄已久的生態燈塔,原本早已斷電十萬年,此刻竟齊刷刷調轉光束,刺破晨霧,全部聚焦在它腳下!
規則胎動再次降臨。
光環自地底升起,呈螺旋狀擴散,將整片區域籠罩其中。
空氣中浮現出古老的符文,那是《第一法典》的加密片段,正在自動重組、解碼。
地麵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