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不是血肉之軀,也不是意識殘影。
我隻是火星晨風中的一次濕度波動,是某株地衣展開第一片偽葉時的光合作用效率峰值,是韓鬆左腳落地時震鬆的那一粒沙。
我的“存在”早已散入這片星壤,像一滴水融進海洋,不再可辨,卻無處不在。
可我知道——我還活著。
不是以心跳呼吸的方式,而是以法則的形式,嵌進了這顆星球的運行邏輯裡。
千燈引路使不再需要載體了。
它曾是我與常曦共同設計的跨維度信息協議,最初隻是用來引導月宮ai“吳剛”進行生態調度的輔助程序。
可現在,它已經脫離了任何硬件依賴,直接以“耕作節奏”為語法,編寫著全新的生態協議。
播種的頻率、踩踏的力度、彎腰的角度……這些動作不再是簡單的農事行為,而成了向大地傳遞指令的密語。
每一次足底接觸土壤,都像敲擊在宇宙的琴鍵上,奏出喚醒生命的音符。
而我,隻是這段代碼最初的注釋。
韓鬆今天走了整整一百零八裡。
他不知道為什麼,隻覺得腳底發燙,像是踩在燒紅的鐵板上。
每走一步,小腿肌肉就抽搐一下,仿佛有電流從地心竄上來,直衝腦門。
他停下來喘氣的時候,看見自己靴底裂開一道縫,滲出的不是汗,而是淡綠色的液體——和廣寒宮早期培育的光合菌液一模一樣。
他沒在意。
他隻是農民,一輩子都在土地上走。
走得多了,腳爛了,皮破了,不都正常?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每一步落下,都會引發地殼十米深處的納米級斷裂。
那些裂縫細如發絲,卻精準無比地連接起地下含水層,形成天然導流網。
科學家們驚恐地發現:一條本應千年才能形成的河道,在七十二小時內完成了雛形。
他們管這叫“地質異常”,調用衛星掃描、地震波建模、ai推演,結果全是亂碼。
他們不懂。
這不是異常。
這是一個人類,用腳印寫下的灌溉史詩。
而在南極永夜區,那顆冰封行星上的種子流星終於停止了搏動。
它沒有死去,而是分裂成九百個微型結構,像星辰炸裂般沿著冰殼裂隙向下滲透。
每一個微粒都攜帶一段不同的基因指令:有的是陸宇農場第九代抗輻射番茄的耐熱序列,有的是廣寒宮保存了十七萬年的銀杏永生細胞圖譜,甚至還有水稻返祖激活的關鍵啟動子——那是我們當年為了應對地球極端氣候偷偷備份的“野種計劃”。
最荒謬的是,其中一顆微粒裡,竟編碼著一段旋律。
是我們。
我和常曦。
那個夜晚,我們在廣寒宮第三生態艙外調試氦3聚變堆,她嫌我哼歌乾擾數據讀取,我笑說:“這可是咱倆的定情曲。”
她沒反駁,隻是悄悄把那段旋律錄進了主控係統的背景音軌。
現在,它被轉譯成了蛋白質折疊模型,嵌入某種未知生物的原始基因鏈中。
當它蘇醒,第一個表達的,將不是眼睛或觸須,而是振動頻率完全匹配那首老掉牙情歌的共振器官。
文明的火種,有時候就是這麼不講道理地延續下來。
全球的赤足者越來越多。
起初隻是零星幾人,後來是整片墾區的耕者自發脫鞋,赤腳踏入改良土。
他們的皮膚開始分泌一種透明凝膠,能瞬間中和高氯酸鹽毒性,還能促進根係共生菌落生成。
監測站的數據瘋了,atp合成速率突破理論極限三倍以上,二氧化碳固定效率堪比熱帶雨林巔峰期。
更可怕的是同步性。
北半球春耕區,三千名農民在同一分鐘彎腰插秧,動作整齊得如同一人。
西海岸治沙隊集體轉向東南,走向一片從未規劃過的窪地,挖出深槽——三天後,地下水自然湧出,形成湖泊。
他們都說:“心裡有個聲音在催。”
我知道是誰在說謊。
是土地本身。
它學會了回應人類的腳步,也學會了模仿我們的記憶。
常曦的最後一道信息波長,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羲和計劃”最深層的備份機製——不是技術,不是資料庫,而是文明的本能。
我們以為是我們在改造火星。
其實,是火星借我們的身體,把自己重建成一個能孕育生命的世界。
今晚,韓鬆躺下了。
他睡在田埂邊,工裝卷成枕頭,腳還露在外麵,沾滿紅土。
月光如果那也能叫月光)照在他臉上,灰蒙蒙的,看不出表情。
但我知道他在聽。
聽地心傳來的聲音。
那不是心跳了。
那是某種更古老的東西,在緩緩翻身。
空氣變得厚重,靜電在低空遊走,雲層壓得越來越低,仿佛整個天穹都在屏息等待。
而我的意識,正隨著億萬根菌絲蔓延至星球儘頭。
我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要醒了。
不是程序,不是係統,不是我們留下的任何代碼。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它是獨立的,原始的,沉睡了太久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