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細如牛毛,無聲地灑在蘄春的青山之間。
鬆柏靜立,碑石含悲,天地仿佛也為這一刻屏息。
李鶴卿一身素袍,立於師父李時珍墓前,神情肅穆如刻。
他雙手捧著兩卷古舊書冊——一為《本草綱目·拾遺卷》,是他三年來跋涉山河、親驗百症所錄;另一卷,則是那曾伴他穿越生死、指引迷途的《未央卷》。
夜風忽起,吹動衣角,也拂過石案上並列的書脊。
李鶴卿指尖輕輕撫過封皮,似在觸摸一段未曾遠去的記憶。
“您寫儘百草性味,我走遍人間疾苦。”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融進雨聲裡,“那些您來不及勘定的藥理,我替您試了;那些無人敢治的怪症,我一個一個接下了。今日,完卷歸山。”
話音落下,異象陡生。
兩冊書卷竟無火自燃,青焰幽幽騰起,卻不帶絲毫熱意,反倒透出一股清涼藥香,彌漫四野。
火焰不焦紙頁,反似將其溫柔托舉,灰燼飄飛如螢,點點升空,又隨風散入身後竹林深處。
那一瞬,整片竹林輕顫,新葉微動,仿佛有無數無形之手承接了這份傳承。
就在此時,一聲清鳴劃破雨幕。
歸心鳥阿雀自天際掠下,羽翼掃過殘燼,留下一道銀光般的軌跡,隨即振翅隱入雲層。
它曾從京師一路引路至此,如今使命終結,亦不留痕。
三日後,歸硯廬落成於半山緩坡,背倚蒼翠,麵朝溪流。
屋舍簡樸,卻格局清明:前堂講學,後園種藥,側廂設診室,簷下懸一方木匾,墨跡未乾,隻書三字:“問心堂”。
清晨霧未散,潮王姑便率散藥幫眾人登門。
七箱藥材滿載各地奇草,皆是民間采供、百姓自願獻出的心血;三口銅鍋由湘西老匠親手鍛打,專為煎煮寒毒重劑而製;最中間那把刻字銅鏟,刃口泛著青銅冷光,其上四字赫然——“去偽存真”。
“這是當年你在講病台初建時用的那把?”李鶴卿接過銅鏟,掌心觸到熟悉的紋路,心頭一震。
“正是。”潮王姑拍了拍他的肩,目光灼灼,“你說要教人識藥,我們便替你種藥。從今往後,百草園的種子,每年春分必送此處。不隻是為了醫術,更是為了記住——誰曾被遺忘。”
李鶴卿默然良久,終將銅鏟鄭重插入門前土中,權作立誓。
午後雨歇,蘇半夏獨自來到廬後空地。
她取出七株忍冬,根須纏繞紫藤,葉片泛著淡淡銀輝。
她蹲身栽種,指間暗運蠱勁,每植一株,便以血點葉尖,口中輕誦苗語古咒。
片刻後,地麵浮現出極細微的脈絡金線,隱隱結成陣形,若非精通蠱道者,絕難察覺。
“這是……護廬之陣?”
她回頭,見李鶴卿站在幾步之外,眉頭微蹙。
“不是護你,是護將來會來這裡的孩子。”她起身,從懷中取出一隻玉瓶,晶瑩剔透,內盛一點猩紅液體,宛如凝固的星辰,“這是我最後的‘清瘴母蠱’精血,可解萬毒之源,滴入藥湯三分,足救垂死者十命。”
李鶴卿看著那玉瓶,卻沒有伸手。
“拿著。”她強行塞進他手中,“彆再像在京師那樣,明知危險還鑽進陶管。你不是一個人了。”
他低頭望著玉瓶,指節微微發白,終究隻是點了點頭。
當夜,風雨悄至。
李鶴卿獨坐燈下,整理舊稿,忽覺袖中微動。
他不動聲色,繼續翻閱手錄的《講病七日錄》,筆鋒停頓間,餘光掃過窗欞——梧桐樹影搖曳,似有低語。
子時,他起身推門而出,走向廬前那棵老梧桐。
月下掘土三尺,將玉瓶深埋於根下,覆土時低聲說道:“真正的解藥,不該藏在瓶子裡。”
雨絲再度飄落,打濕了他的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