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歸硯廬院中青磚微潤,十餘片殘破紙鳶靜靜攤開,翅骨斷裂,紙麵褶皺,墨跡斑駁如舊傷。
風已歇,卻似餘韻未散,拂過斷竹邊緣,帶起一絲極輕的簌簌聲。
李鶴卿俯身,素袍下擺垂落於磚縫之間,袖口那道淺褐色舊疤在微光裡若隱若現。
他未取藥杵,未翻《未央卷》,隻執一截寸許炭筆,指尖懸停於陸青禾那隻唯一逆風而行的鳶背殘片之上——焦黑邊緣之下,數道細密刻痕蜿蜒如藤,又似星軌回旋,絕非尋常藥方筆意。
他凝神,以指甲輕刮墨痕浮層,再蘸清水點染一角。
墨遇濕而活,紋路漸次舒展,竟自斷口處延展出七組符號:首為忍冬藤蔓纏絡之形,次為貫眾根須刺入土中之態,三為石菖蒲劍葉破霧之銳……每一組皆附極簡旁注,字小如蟻,卻力透紙背——“解表不過寅時”“攻裡須待子正”“醒神當借雷動之隙”。
李鶴卿呼吸微滯。
這哪裡是試煉?分明是複刻。
三年前西山窯寒疫暴發那夜,他隨師父李時珍冒雪入窯,親見數十人蜷於陶罐堆中咳血不止,舌苔厚膩如覆霜,脈沉如石墜井。
李時珍未開一劑溫補,反令百姓以忍冬藤煎湯擦身引邪出表,繼用貫眾濃汁灌喉催吐,最後燃石菖蒲熏室醒腦——七步導毒,環環相扣,一夜救活十七人。
事後《未央卷》夾頁有朱批:“寒邪深伏,非破不立;藥無高下,序即生死。”
而此刻,陸青禾刻下的,正是那夜七步的筋骨與呼吸。
“這不是試煉……”李鶴卿指尖撫過墨痕,聲音低得幾不可聞,“是他在複刻那夜的救命之道。”
話音未落,陳阿芥喘著粗氣奔進院門,右肩繃帶滲出血絲,左手卻緊緊攥著一方泥塊裹著的殘片。
他撲到青磚邊,手指顫抖著剝開濕泥——邊緣暗紅,黏著腐葉與細碎骨渣,一股若有似無的腥甜氣漫開。
林十一立刻蹲下,拈起一粒泥土細嗅,又以銀針刮取少許,在掌心碾開。
她麵色驟變:“通州亂葬崗東側……三年前‘瘋民’埋骨處。”她抬眼,瞳孔微縮,“那些人不是瘋,是寒毒蝕腦,失語譫妄,官府諱疾忌醫,隻稱‘疫祟’,一把火燒了屍首,連名冊都沒留。”
她猛地起身,聲音發緊:“有人把藥鳶當祭幡放了過去!”
話音未落,歸心鳥阿雀忽自簷角振翅掠空——不是尋常盤旋,而是斜切一道淩厲弧線,自東南而起,向西北而去,恰與昨夜紙鳶逆風升空、墜入西嶺絕壁的軌跡完全重合!
李鶴卿霍然抬頭。
風未起,鳥已知向。
他不再言語,轉身快步穿過回廊,直抵槐樹蔭下。
陸青禾正坐在那裡,膝上攤著新抄的《講病七日錄》,手中炭筆遊走,將“三錢貫眾”改作“一撮指尖那麼多”,把“水煎三沸”塗去,另書:“鍋蓋掀開三次,見大氣冒足,就關火。”
李鶴卿駐足良久,才開口:“你為何不畫圖?圖比字更直。”
少年擱下筆,抬眼。
目光澄澈,無波無瀾:“看得懂字的人少,但聽得懂話的多。風帶不走密文,隻能傳真心。”
李鶴卿喉結微動,忽然想起昨夜火折子藏於袖中第三道暗袋時的灼熱幻覺——原來那火,並非要焚儘過往,而是要燒穿隔在醫者與蒼生之間的最後一層紙。
他默默取出懷中珍藏多年的朱砂批注本,《本草綱目》初稿手校本,封皮已磨得泛白,邊角卷曲,內頁密密麻麻皆是李時珍蠅頭小楷與朱砂圈點。
他未曾翻開,隻輕輕擱在陸青禾攤開的桑皮紙旁。
兩本書並排靜臥,一本朱砂如血,一本墨色未乾。
風過槐枝,簌簌輕響。
院中殘鳶靜默,墨痕微光浮動,仿佛無數細小的脈搏,在青磚之上,悄然同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