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那道刺痛來得又急又狠,像被燒紅的繡花針紮進皮肉最薄的地方。
血珠還沒滾落,嫁接刀已懸空暴起——不是嗡鳴,是嘶吼!
整把刀在半尺高處狂震,刃脊寒光炸成一片雪白殘影,刀尖死死釘向東方天際,抖得我手腕發麻,連帶整條右臂的筋都在抽搐。
我下意識攥緊左手,掌心還托著那粒乾癟稻種。
血,一滴、兩滴……砸在漢服袖口玄色雲紋上。
沒有離開。
那血珠竟如活物般彈跳兩下,倏然滲入絲線縫隙——下一瞬,整截袖口猛地一亮!
不是反光,是內裡透出的光。
熒光孢子囊次第蘇醒,沿著袖緣遊走,繡線如蛇蛻皮般自動鬆解、重組、延展……北鬥七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蜿蜒奔湧的靛青水脈——黃河故道!
七十二處古渡口,從河源星宿海到入海口利津,每一處轉折、每一道險灘、每一段淤積斷流的舊河道,全在袖口布麵上浮凸顯現,水紋隨血珠流動而明滅,仿佛整條大河正從我腕骨之下奔騰而過!
我喉頭一緊,指甲狠狠掐進掌心。
這不是遺物。
是導航儀。
是常曦用蠶絲蛋白、古菌酶、還有她自己剝離的神經突觸微rna,織進經緯線裡的活體坐標圖。
它不認身份,不認權限,隻認血——認我的血,認我幼時咬破舌尖混進乳牙星圖的那滴鐵腥氣,認我汗堿結晶裡蒸騰過的黃河水汽,認我腳底板踩過三十八年華北平原的泥腥味。
她沒等我去找她。
她把路,縫進了我的衣袖裡。
“陸宇!”
林芽的聲音劈開寂靜。
她還蹲在菌繭殘骸邊,十指插進銀灰菌絲餘燼,猛地摳出一小片東西——風乾蜷縮的桑葉,半片,葉脈纖細如蛛網,邊緣微卷,泛著陳年琥珀色。
她沒看我,直接塞進嘴裡,舌尖一頂,壓在上顎。
三秒。
她吐出來。
葉片已變成深沉靛藍,葉脈鼓脹,如血管搏動,滲出極淡的甜腥氣——那是光合酶被激活後,與地球東經113°119°、北緯34°37°區間晨光強度共振的獨有反應。
她抬頭,瞳孔裡映著袖口那條奔湧的靛青水脈,聲音輕得像怕驚散什麼:“她在等……‘活土’。”
不是種子。
不是技術。
是土——帶著蚯蚓糞、硫化銨結晶、古菌群落、還有我三年前親手埋進堆肥坑底的那捧黃河故道淤泥發酵三年後的活土。
隻有那種土,才能讓袖口地圖真正“呼吸”,才能讓七十二渡口的水紋,從幻影變成錨點。
我猛地轉頭,望向地球方向。
撒哈拉。
風沙正歇。
鏡頭自動切過去——常曦α靜立祭壇中央,黑發垂落,肩線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她忽然抬手,指尖並攏,沿左臂衣袖內側一劃——嗤啦一聲輕響,布帛裂開,她撕下約三寸見方的一角素絹,邊緣參差,還沾著昨夜火星燎過的焦痕。
她沒猶豫。
張口,含住。
然後,將那片布,連同指腹刮下的、混著林芽經血與月壤赤膠粉的暗紅沙土,一起搓成泥丸,仰頭吞下。
喉結一滾。
我甚至聽見了她吞咽時食道收縮的微響。
刹那間,她整個人僵住。
不是痛苦,是校準——皮膚下,小腹、肋下、頸側,三處位置同時浮起淡金色紋路,左旋,三圈半,末端收束成一點微凸……和我掌中稻種上的刻痕,分毫不差。
同源共生協議,啟動了。
她的生物鐘正在被月麵重力、穹頂光周期、廣寒宮晶簇頻率強行覆蓋、同步、重寫——為跨星係返程,做最後的生理適配。
她不是在等我們出發。
她已在體內,先一步抵達了黃河故道。
我低頭,再看掌心。
那粒稻種靜靜躺著,種皮皺縮,卻沉得壓手。
袖口水脈奔湧不息。
刀尖仍指著東方,震顫未停。
而我的虎口,血還在流,溫熱,緩慢,一滴,一滴,砸在玄色深衣上,像敲在青銅編鐘邊緣的鼓點。
不是倒計時。
是啟程令。
我緩緩鬆開手指,任那粒稻種滑入掌紋深處。
它不再是一粒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