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胸口那圈發光稻根——冰涼,柔韌,像活蛇纏著主動脈,又像一條會呼吸的靜脈。
它正一寸寸往肉裡鑽,根須末端微微搏動,每一下都精準卡在我心跳間隙,仿佛在替我校準節律,又像在倒計時。
不是寄生,是……校準。
可老子不是鐘表匠,是園藝師。
八歲那年,溫室裡那株變異番茄藤瘋長毒堿,葉片發紫、莖稈爆裂、汁液沾手就起泡。
老場長說“燒了”,我蹲在泥地上盯了三天——發現隻要切口斜向下37度,深達維管束第三層,再把側枝基部那一小塊韌皮組織削掉1.2毫米,毒株當場轉產抗病蛋白,七天後結出的果子甜得能拉絲。
植物不講道理,隻認邏輯。
我右手猛地攥緊,焊槍殘片還卡在第七節脊椎裡,尖端正隨著心跳輕輕頂著神經束。
我把它拔了出來。
沒有血噴——傷口早已被骨髓膏封住,隻滲出一點珍珠色黏液,混著幽藍冷光,在空氣裡拉出細絲。
左手抄起焊槍殘片,我反手按在左胸肋骨間隙,刀鋒貼著第四、五肋軟骨交界處一劃——不是砍,是推,是犁!
y形切口瞬間綻開,皮肉自動向兩側翻卷,露出底下跳動的乳白色心包膜,和那條已纏上冠狀動脈的發光稻根。
它立刻縮了一下,像受驚的蚯蚓。
我咬牙,焊槍尖端壓住根須基部,順著主動脈走向,硬生生將它從心肌表麵剝離、牽引、再繞行——讓它不再勒住心臟,而是沿升主動脈外壁螺旋盤繞,像給高壓線加一層生物絕緣層;再分出三支側根,分彆探向鎖骨下動脈、頸總動脈、腹腔乾,形成分布式供能節點。
這不是切除,是嫁接。
是把文明模塊,從“胎盤式供養”強行扭轉為“共生式根係”。
汗珠砸在肋骨上,滋啦一聲蒸沒。
我聽見自己胸腔裡傳來細微的哢噠聲——像是某段錯位的基因鏈,正在被重新對齊。
就在這時,手腕一緊。
常曦α的手扣住了我。
力道不大,卻像玄武岩熔鑄進我的腕骨。
她不知何時撐起了身子,脊背仍抵著琉璃穹頂投影柱,頸側青銅脈絡灼灼發亮,映著長江入海口翻湧的金塵。
她另一隻手,直接把我按向她透明肚皮——那層晶膜薄得能看見胎兒瞳孔裡旋轉的環形加速器。
指尖觸到的不是皮膚,是溫潤微震的共振麵。
微型廣寒宮模型懸浮在她臍上半尺,此刻表麵浮起細密光紋,與我胸口稻根搏動完全同頻:快0.3秒,慢0.7秒,再快0.1秒……節奏嚴絲合縫。
她聲音沙啞,像兩片青銅編鐘在摩擦:“它在學你。”
我屏住呼吸。
目光死死釘在模型表麵——那些原本隻是裝飾性的飛簷鬥拱紋路,竟在緩緩流動、重組,最終凝成一張清晰無比的拓撲圖:主乾是長江水係,支流是灌溉渠網,而所有泵站、水閘、滴灌終端的坐標點,赫然對應我家農場——東區3號溫室、西坡梯田第7級蓄水池、豬圈後牆根那口廢棄的老井……
那是我親手畫在豬圈牆上、用紅漆描了三遍的灌溉係統草圖。
連井蓋鏽蝕的裂紋走向,都一模一樣。
它沒抄圖紙。
它抄了我的記憶回路。
“用農業邏輯……重構文明底層。”她喉結滾動,一字一頓,“你修剪番茄藤的手法,它記住了。”
話音未落,灘塗方向傳來“哢嚓”一聲脆響。
林芽跪在玄武岩高台邊緣,正低頭啃食一穗發光稻。
她嘴角撕裂,青銅下頜骨裸露在外,齒間咬斷的稻稈斷口泛著熒光,黏液從她指關節縫隙裡絲絲縷縷滲出,落在淤泥上,竟讓枯蘆葦根部瞬間爆出嫩綠新芽。
她猛地抬頭,吐出半截稻殼。
殼是半透明的,內壁刻著字——歪歪扭扭,筆畫抖得厲害,像小孩用炭條畫的:
昆侖墟要吃掉爸爸的童年!
我一把搶過來,指甲摳進殼縫,用力掰開。
內層弧麵上,赫然浮著一幅畫——太陽,圓滾滾的,周圍畫了八道放射線,右下角還歪歪扭扭寫著“陸宇五歲畫”。
是我五歲那年,在豬圈土牆上,用撿來的紅磚頭畫的。
那天我剛被豬拱翻在泥裡,臉上糊著糞,卻笑得露出豁牙,非說太陽是“會孵蛋的暖爐”。
胎兒沒要我的dna。
它要我的情感錨點——那個相信太陽能孵蛋的、臟兮兮的、還沒被世界教壞的五歲小孩。
這才是真正的催化劑。
不是基因,是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