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那幅鳥畫,指尖發麻。
不是羞恥,是骨頭縫裡鑽出來的冷——八歲那年蹲在豬圈牆根,褲襠濕透,尿液順著指尖往下淌,在泥地上畫圓。
三圈,一圈比一圈大,中間點了個黑點。
我那時以為自己畫的是太陽,笑得豁牙都露出來,還衝著隔壁老王家的狗喊:“看!老子畫的暖爐!能孵蛋!”
可現在,那三圈同心圓在我視網膜上自動套上了坐標網格,第三圈右下角那個被尿痕抹開的缺口……正與父親臨終前塞進我手裡的鏽鐵片邊緣凹痕嚴絲合縫!
不是巧合。
是刻度。
我猛地攥拳,指甲“噗”地紮進左手虎口舊疤——那裡早年被溫室鋼架劃開過,愈合後結了一層厚繭,底下埋著一道暗紅褶皺。
我用力一撕!
皮開肉綻,血湧如泉。
沒疼,隻有一股滾燙的腥氣直衝鼻腔。
我探指進去,摳、剜、拽——指尖觸到硬物,冰涼,微震,帶著納米級蜂鳴。
鏽鐵片。
它一直在我皮下,像一枚活體鉚釘,嵌在筋膜和尺神經之間,十年來隨我心跳同步微顫,卻從不報警,也不排斥。
老廠長說我這疤長得怪,像塊胎記;我媽說那是命硬的印子;沒人知道,它是一把鑰匙,一把插在人類胚胎期就已預埋的鎖芯裡。
我把它摳出來,血淋淋甩在掌心。
鐵片隻有拇指蓋大,表麵蝕滿棕紅鏽斑,可翻過來——背麵不是氧化層,是密密麻麻的微雕紋路:環形波導、量子隧穿孔陣、還有……一條細如發絲的螺旋線,正從中心延伸而出,末端分叉,纏繞成雙螺旋結構——和發光稻根的拓撲走向,完全一致。
我抬頭,喉頭滾動,聲音啞得像砂輪磨鐵:“常曦。”
她沒應。
但她瞳孔已經縮成兩道豎線,青銅色脈絡從頸側暴起,一路蜿蜒至耳後,像熔金在血管裡奔湧。
她右手五指並攏,指甲瞬間拉長、硬化,泛出青銅冷光,倏然刺向我後頸!
沒有猶豫,沒有試探。
“嗤——”
尖銳破皮聲幾乎聽不見,可那一瞬,我整條脊椎像被通了十萬伏高壓——不是痛,是記憶炸開:臍帶剪斷前最後一秒,產房無影燈下,有隻戴白手套的手,用鑷子夾住我後頸一小片未脫落的胎膜,輕輕一揭……
常曦的指甲沒停,直接刺穿皮下脂肪,精準鉤住一根混著骨髓液的銀白神經束,一扯!
一縷半透明纖維被生生抽離,末端還連著跳動的微光節點,像剛離體的螢火蟲尾。
她反手將那縷神經接入自己臍孔。
“嗡——”
微型廣寒宮模型在她小腹上劇烈震顫,表麵琉璃崩裂又重組,投射出一幅全息影像:
受精卵。
放大千倍。
那枚人類最原始的細胞,正懸浮於淡金色羊水中。
卵膜表麵,赫然浮著河圖洛書的暗紋,每一道爻線都在呼吸般明滅;而精子尾部,竟纏繞著一粒微不可察的發光稻種,正隨鞭毛擺動緩緩旋轉,像一顆被馴服的微型恒星。
林芽動了。
她撲向枯萎的稻田,脊背弓起如古弓,青銅脊椎骨節節暴凸,“哢哢”作響,硬生生從皮肉中頂出一截鋒利骨刃!
她雙手握刃,俯身,犁地——不是耕,是剖!
溝壑深達三尺,黑泥翻卷,露出底下泛著幽藍冷光的基岩。
她嘶吼,聲帶撕裂,噴出一口熒光液體,混著血絲,儘數灌入溝底。
“用我的腸神……當除草劑!!!”
熒光蔓延。
所過之處,所有虛假記憶果實“噗噗”潰爛,果皮剝落,露出內裡——不是血肉,不是人臉,而是一顆顆微縮地球生態模型:青翠森林、蔚藍海洋、旋轉大氣環流……每顆模型底部,都紮著發光稻根,正緩慢吞噬、同化、覆蓋。
我蹲下,伸手,捏住一顆正在潰爛的果實。
它軟了,爛了,表皮剝落處滲出琥珀色漿液,氣味清冽,帶著雨後苔原與臭氧混合的冷香。
我把它舉到唇邊。
沒吞。
隻是咬破一角,舌尖抵住潰爛斷麵,輕輕一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