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指一顫,那張泛黃照片就滑了出來。
邊角卷得厲害,像被攥了十年沒鬆過手。
背麵鉛筆字洇開了,墨跡軟塌塌地浮在紙麵,可那行歪斜的“你種的番茄有毒”,還是紮得我眼底一燙。
不是懷念。
是刀子捅進舊傷疤,沒拔出來,反而擰了半圈。
七年前,豬圈改溫室那天,她穿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裙,站在新搭的藤蔓拱架下,把一顆剛摘的番茄塞進我手裡。
果皮還帶著陽光曬過的微燙,汁水順著我指縫往下淌,紅得像血。
她說這話時眼睛彎著,嘴角翹得俏,可我後頸汗毛卻莫名豎了起來——那不是玩笑的弧度,是倒計時歸零前最後一秒的靜默。
我低頭看照片裡她的笑,心口突然一空。
不是痛,是漏風。
像沼氣池爆燃前那一瞬,壓力表指針卡死在紅線外,所有警報都啞了,隻聽見自己心跳咚、咚、咚,敲著某種早已寫好的節拍。
記憶炸開——不是畫麵,是氣味、溫度、聲音的疊壓:
鐵鏽味混著番茄藤汁液的酸腐;
沼氣池蓋掀開時噴出的灼熱白氣,裹著陳年糞渣發酵的甜腥;
她轉身跳下去時,裙角揚起一道弧線,沒喊,沒哭,連頭發絲都沒亂。
監控壞了。
報告寫了“操作失當”。
可她跳下去前,把u盤塞進我工裝口袋,又用指甲在我掌心狠狠劃了一道——不是抓,是刻:一個“刪”字,深得見骨。
她不是銷毀證據。
她是替我喪命。
我喉頭猛地一哽,不是淚,是血湧上來,嗆得我鼻腔發酸,耳膜嗡嗡作響,視野邊緣劈啪迸出青紫色靜電噪點。
不是對誰。
是對這整套邏輯——對伏羲骨、對昆侖墟、對廣寒宮、對“羲和計劃”、對萬年守望、對一切被包裝成宿命的精密騙局!
恨它把我生下來,就焊死在第七節脊椎的鎖芯裡;
恨它讓我種番茄,卻把人種成稻;
恨它許諾文明火種,卻拿活人當引信;
更恨……恨我自己,七年沒敢燒掉這張照片,就因為那句“有毒”,像根刺,紮在良心上,日日提醒我:你活著,就是她跳下去換來的。
“陸宇!”常曦α低吼,聲音劈開空氣,青銅色脈絡從她頸側暴起,直衝太陽穴,“彆想!用它——現在!”
她一把奪過照片。
動作快得帶起殘影,指尖刮過我虎口舊疤,火辣辣一疼。
我沒攔。
甚至沒眨眼。
她反手將照片按向自己臍孔——那層半透明晶膜倏然漾開漣漪,胎盤絨毛如活物般翻卷而出,尖端泛著幽藍冷光,瞬間裹住照片。
“滋——”
不是燃燒。
是蝕解。
紙麵迅速碳化、蜷曲、崩解,化作一捧灰黑粉末,簌簌墜入晶膜下方淡金色羊水。
羊水沸騰了。
不是熱,是情緒凝膠——恨意沉進去,立刻被壓縮、提純、異構化,變成一滴濃稠如墨的黑色漿液,表麵浮著細密金斑,像被碾碎的星塵。
她抬手,抹。
一指,橫貫我左胸。
正中那截鑽出皮肉、搏動如活蛇的稻根分叉處。
漿液滲進根係的刹那——
焦糊味炸開。
不是燒塑料,是燒神經束,是燒葉綠體裡的量子隧穿通道,是燒掉整個上海灘正在轉化的稻化建築底層協議!
我猛地抬頭。
視網膜右下角,猩紅數字瘋狂跳動:000659…000658…
可就在這時——
骨髓深處,猛地一震!
不是第七節脊椎,是整條脊柱,像被通了高壓電流,又像有塊燒紅的金屬碎片在骨腔裡驟然蘇醒,嗡鳴著,彈出一行幽藍小字,直接烙在我意識底層:
【檢測到單向情感汙染恨意峰值:97.3)】
【啟動雙向校驗協議】
【請確認:校驗對象——常曦α】
【警告:校驗失敗將觸發意識熔斷】
我瞳孔驟縮。
下一秒,視網膜自動覆蓋一層薄霧般的記憶殘片——不是我的。
是她的。
萬年前,廣寒宮主控室。
穹頂星圖黯淡,維生係統紅燈連成一片血海。
她站在中央,白大褂袖口沾著乾涸的藍血,左手懸停在終端上方,右手握著一枚青銅匕首,刃尖正抵著自己太陽穴。
全息屏上,三十七個名字列成陣列,每一個後麵都標注著“意識備份完整”。
她閉眼。
再睜眼時,瞳孔已褪儘溫度,隻剩熔金冷卻後的灰燼。
匕首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