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皮沒睜,可世界已經亮了。
不是光,是熱——一股燒紅鐵釺捅進視神經的灼燙,從顱底直衝天靈蓋。
舌下那枚婚戒還在發燙,內圈蝕刻的“2047.03.15”像烙鐵印在軟肉上,每一個數字都在跳動、呼吸、向我腦乾深處泵送一段加密節律:咚、咚、咚……第七十二次休止之後的第一次搏動,比心跳更沉,比脈搏更準——是鈦骨釘在盆骨裂縫裡共振的頻率。
我醒了。
不是活過來,是“被允許醒來”。
就在林芽那張濕漉漉的臉皮貼上主控台裂縫的刹那,整塊青銅麵板“嗡”地一聲低鳴,不是震動,是膨脹——金屬在超限熱應力下發出的悲鳴。
裂縫邊緣泛起暗紅,像一道剛撕開的舊傷疤,正往外滲著熔融態的幽光。
那不是電弧,不是等離子,是青銅神經束在兩千度高溫下軟化、塌陷、熔成銀灰色漿液,黏稠、滾燙、帶著生物導電性,在焊點之間自行搭橋、延展、閉合……
“哢噠。”
一聲輕響,微弱得幾乎被真空吞沒。
可我知道——那是萬年未啟的機械鎖芯,終於轉過第一齒。
羲和備份核心,活了。
不是重啟,是“蘇醒”。
它沒有聯網,不連ai,不通廣寒宮主腦,甚至不認常曦α的聲紋密鑰——它隻認純物理邏輯:杠杆、齒輪、差分機、硬線繼電器。
是常曦親手埋下的最後一道保險,防的不是外敵,是她自己有一天,會被昆侖墟說服,親手格式化掉所有“非最優解”的文明火種。
而此刻,它正被一張裹著精血的臉皮,用最野蠻的方式,撬開了棺蓋。
我喉頭一動,嘗到鐵鏽味,還有點鹹——是剛才假死時逼出來的唾液混著血絲。
舌尖抵著婚戒,拓撲紋路正微微震顫,像在複讀某段被遺忘的農諺:“漏電不怕,怕的是沒水;水冷不住,就用嘴含住。”
小時候在農場,老場長修柴油發電機漏油點,手指摸不準,就蹲下來,吐口唾沫往接線柱上一糊——唾液裡的鈉鉀離子瞬間填補氧化層缺口,電流一通,火花“啪”地竄起,機器轟隆就響了。
他叼著煙咧嘴笑:“娃,金屬也渴,你給它喝口人味兒,它就認你是主家。”
人味兒……
我猛地睜眼。
視野模糊了一瞬,隨即被強光刺穿——主控台裂縫處已不再是紅,而是白熾,焊點邊緣騰起青煙,細若遊絲,卻筆直向上,像一炷將熄未熄的香。
常曦α就在我斜前方半米處,右眼離心機仍在高速旋轉,三道晶體環嗡鳴如蜂群,瞳孔中央那枚微型離心腔裡,一滴幽藍胎血正被強行抽提、分離、離心——她在分析林芽臉皮裡那滴精血的汙染路徑,想揪出昆侖墟篡改協議的後門代碼。
可就在離心腔轉速飆至臨界值的刹那,她忽然頓住。
聲音第一次帶了裂痕,不是情緒,是認知被硬生生掰彎的滯澀:“它在用你的dna……當散熱鰭片。”
我偏頭看去。
林芽跪在台前,左臉皮還黏在控製麵板上,皮下青銅神經束卻已活了過來,像無數條細小的赤練蛇,正從散熱孔噴出的灼熱數據熵流裡,一口口吞食那些紊亂的比特亂碼。
那些本該燒毀電路的冗餘信息流,正被她神經束表麵的微孔結構捕獲、降頻、轉化——變成溫順的熱能,順著青銅導管,反向注入主控台底層冷卻回路。
她不是在抵抗過載。
她在……給係統降溫。
常曦α喉結一滾,聲音壓得極低,卻像淬火後的鋼:“這孩子……比我們更懂怎麼活。”
我盯著那縷青煙。
煙是直的。
說明焊點溫度已突破三百五十度,氧化銅正在剝落,裸露的銅箔即將短路——再過三秒,整塊板會熔成一團廢渣,備份核心剛睜眼,就得陪葬。
沒工具。
沒冷卻劑。
沒有時間調取天賦樹裡任何一條技能。
隻有嘴。
隻有唾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