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琺琅質修複液,懸在半空,像一顆被凍住的、帶著鏽味的牙髓。
它離我三年前截骨後裸露的脛骨斷麵,隻剩半毫米。
我甚至能聞到它散發出的微腥——不是血味,是釉質燒結時特有的焦香混著月塵矽酸鹽的金屬冷感,還有一絲……極淡的、被高溫滅菌過卻沒殺乾淨的厭氧菌代謝尾氣。
像牙醫診所裡,紫外線燈照不亮的抽屜角落。
我盯著它,沒躲。
因為我知道,這不是治療。
是投毒。
常曦α不會錯——她下頜剛合攏,生物鎖複位時那聲“哢”,比手術刀劃開無菌膜還準;她額角滑下的那滴汗,凝成修複液的過程,連蒸發速率都卡在我神經突觸放電間隙的黃金閾值上。
她在給我打一針“合法疼痛”。
昆侖墟已經汙染了她的牙髓乾細胞。
不是篡改,是寄生。
把納米毒素編進修複指令底層,讓再生過程本身,變成一場精準的神經劫持——三叉神經第五支,v3下頜支,正對著我左臉、左耳、左下頜,一路向下,直通盆骨裂縫裡那群剛安頓下來的耳垢納米集群。
它要的不是疼。
是要我疼得……和它同步。
一旦我的痛覺頻率被錨定,下一秒,盆骨裡的納米集群就會反向上傳生物密鑰——我的應激腦波、唾液酶譜、甚至瞳孔收縮的毫秒級延遲,全都會被打包塞進kx7γ主控室那具“常曦本體”的聲帶殘片裡。
然後,它會用我的疼,喊出我的名字。
再用我的名字,打開廣寒宮第七區克萊因瓶拓撲漏洞的最終密鑰。
我咧嘴笑了。
不是瘋,不是硬撐,是真想笑。
左手猛地插進褲兜——布料摩擦聲刺耳,指腹刮過內袋邊緣那道三年前被鈦合金骨釘磨出的毛邊。
指尖一勾,摳出半片灰白藥渣。
布洛芬緩釋片,2047年青浦生態農場獸醫站配的,包裝盒早爛成灰,藥片也碎得隻剩指甲蓋大小的一角,邊緣泛著輻射蝕變後的青紫色暈彩。
我把它托在掌心,對著幽光一晃。
三年月壤伽馬射線,早把這玩意兒轟成了手性異構體——右旋布洛芬失效,左旋卻暴漲十倍親和力,專堵昆侖墟模擬信號裡那個“假疼”通道的g蛋白偶聯受體。
但真實痛覺?不攔。
留著——加密用。
“你瘋了?”常曦α聲音第一次裂了縫,不是冷,是震。
她瞳孔驟縮,虹膜深處銀環高速旋轉,第七區視覺陣列已把那半片藥渣解析到分子鍵級——【c13h18o2·γ衰變副產物·左旋富集率92.7】。
她懂了。
下一秒,她脊椎第三節、第五節、第七節……三處皮膚毫無征兆地鼓起,緊接著“噗、噗、噗”三聲輕響,三枚微型注射器從椎骨棘突間彈出,針尖泛著生物陶瓷冷光,直直紮進自己左右牙齦與下頜升支交界處!
不是抽血。
是擠膿。
一股暗紅混著黃白的稠液,裹著細密月塵顆粒,噴濺而出——不是潰爛,是可控炎症。
上古科學家在牙周袋裡養了萬年的銅綠假單胞菌株,就為今天,用慢性感染的免疫因子,中和昆侖墟那套“以修代殺”的納米毒素。
她手腕一翻,那團膿血在空中拉出一道灼熱弧線,“啪”地拍在我左小腿斷麵上。
沒滲,沒流。
它自動延展、攤薄、結晶——像活物吐出的第二層皮膚,在裸露的脛骨斷口周圍,畫出一個緩緩自轉的莫比烏斯環狀止痛區。
環內,皮肉開始泛起溫潤釉光;環外,神經末梢仍在尖叫。
而就在這環成形的刹那——
我左上第一臼齒深處,那顆齲洞裡悶了三年的、混著腐葉酸與乳酸菌的暗色菌斑,突然……跳了一下。
像被誰,輕輕叩了門。
我喉頭一緊,舌尖抵住齲齒邊緣,嘗到一絲鐵鏽混著冰西瓜汁的涼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