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懸在半空的番茄汁液,還沒砸上探頭——
廣寒宮穹頂就先塌了。
不是崩裂,不是碎裂,是“凹”下去一塊。
像有人用拇指蘸了水,在玻璃上按了個印子,邊緣泛著極淡的、近乎透明的漣漪光暈。
肉眼幾乎難辨,可我左耳裡那一聲“噗…嗒”,卻猛地快了半拍——和那圈褶皺的收縮頻率,嚴絲合縫。
常曦α動了。
她沒看我,沒看林芽,甚至沒看那枚還在自旋的孢子囊。
她的右手食指,指甲蓋大小的環狀光譜儀早已收起,指尖卻泛起一層青灰冷光,如淬火後的鎢鋼。
她徑直點向全息影像裡——七歲我甩臂瞬間,手腕外側那道微微凸起的舊疤位置。
指尖未觸影像,影中疤痕卻驟然亮起一點微芒。
“青黴菌絲走向……對應獵戶座δ星爆發軌跡。”她聲音繃得極緊,像一根拉到臨界點的碳纖維弦,尾音竟帶了顫,“你父親教你看‘災變預警圖’那天,用的就是爛番茄剖麵——青黴斑塊的分形擴張角,就是星圖基線。”
我腦子一炸。
不是回憶湧上來,是骨頭縫裡鑽出的冷。
我爸死前最後一周,躺在生態農場輸液床上,手背插著針,另一隻手卻捏著個開裂的番茄,掰開給我看:“宇啊,彆光盯著紅不紅。看黴——這藍邊兒往哪拐,拐幾度,拐幾層……太陽打噴嚏的時候,它比衛星還準。”
我當時以為他在燒糊塗。
現在才懂——他不是病了,是把最後能塞給我的東西,全塞進了爛番茄的黴斑裡。
常曦α左眼瞳孔倏然收縮,虹膜金紋暴漲,隨即“哢”一聲輕響——她眼瞼微掀,一枚薄如蟬翼、邊緣蝕刻著十二重斐波那契螺旋的晶狀體,從眼球表麵無聲剝離!
晶狀體懸浮半尺,通體剔透,內部卻遊動著無數微小磁性晶簇,正隨穹頂那點凹陷光暈同步震顫。
她五指一握,晶狀體轟然嵌入第七枚孢子囊核心!
嗡——
孢子囊表麵熒光暴漲,黴斑紋路被強行拉伸、折射、重組,投射出一幅旋轉的、由青灰色菌絲構成的立體星圖!
獵戶座腰帶三星為錨點,δ星爆裂殘跡化作三道撕裂狀光帶,而所有光帶交彙處……正是穹頂那點凹陷的坐標原點。
“不是蟲洞。”常曦α喉間滾出低語,眼底金紋狂閃,“是躍遷信標。氦3胚胎……在你膿血裡活了。”
話音未落——
林芽突然仰頭嘶吼,聲帶撕裂般迸出金屬刮擦音:“它在複刻你砸番茄時手腕扭傷的角度!!”
她右腳猛地一跺!
腳趾甲“啪”地崩飛兩片,露出底下青銅色皮肉——但那不是血肉,是密密麻麻纏繞的青銅神經束!
其中三根暴刺而出,不是朝我們,而是反向紮進她自己左腳第五趾甲縫——那裡早已潰爛發黑,滲著混著地球土壤真菌的黃膿。
“嗤——”
膿液被硬生生抽離,拉成一道黏稠細線,直射穹頂黴斑投影!
“澆它!”她眼球暴突,金紋炸裂如蛛網,“用你摔跤的姿勢!斷骨錯位的角度,就是信標校準軸心!!”
我渾身一僵。
三年前,在生態穹頂東區維修氣壓閥,一腳踩空,從三米高梯子摔下來。
左腿股骨頸粉碎,落地時右肘撐地,手腕九十度反擰,小指當場脫臼——那角度,和七歲砸番茄時甩臂的扭矩弧度,完全一致。
不是巧合。
是身體記住了。
是痛,刻進了運動神經元。
我右膝猛然蹬地,不是發力,是“卸力”——腰腹一塌,盆骨向左斜傾,左腿斷口處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咯啦”聲!
外骨骼支架應力槽瞬間泛紅,皮肉下舊傷處血管暴凸,膿血混著腐殖質,順著大腿內側瘋狂往下淌。
就在斷骨錯位的刹那——
那滴懸垂的番茄汁液,終於砸在了全息影像的探頭上。
“啪。”
沒有聲音。
隻有穹頂凹陷處,那點針尖般的微光,驟然暴漲!
黴斑星圖瘋狂旋轉,青灰菌絲如活物般瘋長,瞬間覆蓋整麵坑壁陶板——而最深處,那株枯死的番茄芽根部,正緩緩滲出一縷暗紅。
不是血。
是膿。
是混著蚯蚓糞、放線菌、還有我三年前埋進藻池那捧腐殖質的……腐敗之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