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那聲輕響,像老式暖風機憋了萬年終於泄了氣。
不是臭,是熟——熟得讓我頭皮一炸。
尿騷味混著曬透的棉布、灶膛餘溫、還有我媽醃酸豆角壇子掀蓋那一瞬噴出來的微酸氣,全裹在那股暖風裡,直衝鼻腔。
我喉頭一滾,下意識屏住呼吸,可身體比腦子快——左膝舊傷猛地一抽,人已撲跪下去,額頭差點磕上青銅匣沿。
匣蓋沒開。
隻是縫隙裡,滲出一團東西。
不是泥,不是膠,是活的。
暗褐泛青的黏土,表麵濕漉漉地起伏,像剛剖開的胎盤,又像一塊被體溫捂熱的酵母麵團。
它不靜止,也不蠕動,而是“播放”——
左上角,七歲的我光屁股蹲在田埂邊,褲衩鬆垮垮掛在腳踝,正撅著屁股朝新翻的黑土滋水,尿線又長又直,還帶點顫巍巍的弧度;
右下角,十二歲,我偷喝我爸泡的枸杞酒,臉紅得像番茄爛芯,蹲在豬圈旁乾嘔,吐出的全是紫紅色漿汁,混著未嚼碎的枸杞籽,在泥地上濺成一朵歪扭的小花;
正中央,十八歲高考放榜那天,我攥著錄取通知書蹲在玉米地裡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順手抹在膝蓋上,結果被曬得結痂發癢,半夜撓破皮,血混著汗往小腿肚流……
全是我的糗事。
全是沒人看見、我自己都羞於複述、連做夢都自動打馬賽克的恥辱現場。
我手指懸在半寸外,沒敢碰。
不是怕臟,是怕——它認得出我。
“這是‘地母胎膜’。”
常曦α的聲音從身後切進來,冷,穩,卻罕見地卡了半拍。
她瞳孔驟然收縮,十二重斐波那契螺旋徹底凍結,像兩枚被按停的量子陀螺。
“羲和計劃最後備份的生態主權核——不是靠簽名,不是靠血印,是靠‘羞恥’。”她頓了頓,喉結微動,“最原始、最私密、最不容篡改的生物烙印。它不認功績,隻認你尿過哪塊地,哭濕過哪片土,摔爛過幾顆番茄。”
我後頸一涼。
原來我爸那句“你尿在這兒,它就認你是根”,不是糙話。
是協議。
是密鑰。
是活體產權證。
林芽已經動了。
她一把扯下自己左袖口——粗麻布,洗得發白,邊緣磨出了毛邊,上麵還沾著早前拔發時蹭上的血痂。
她赤腳踩進水泵基座旁那汪清泉,水不深,隻沒過腳踝,卻澄澈得能照見穹頂裂痕裡漏下的氦3餘輝。
她把袖角浸透,擰。
一滴水墜下。
不是落,是懸——離黏土三寸時,突然散開成霧,霧中浮起細密菌絲,與她腳底滲出的淡青脈衝瞬間耦合,如銀針穿引,精準刺入胎膜表層。
“它嫌你尿不夠純!”她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鏽鐵。
水珠滲入。
黏土猛地一縮,又鼓脹——
一聲心跳。
低沉,厚實,帶著泥土深處根係搏動的悶響。
我胸口一緊,下意識摸向左胸——
又一下。
完全同步。
我脈搏跳,它就跳;我吸氣,它鼓脹;我指尖一顫,它表麵立刻浮出我此刻瞳孔放大的倒影。
廢墟裡簌簌滾落的碎石,忽然停在半空。
不是懸浮,是被震起來的。
整片塌陷區的地殼,正以這心跳為節拍,輕輕共振。
我低頭看自己腰間。
那條用了八年的舊褲腰帶,帆布麵磨得發亮,銅扣邊緣被汗漬浸出一圈青綠銅鏽,內襯還縫著三粒我手搓的棉籽油蠟丸——防滑,也防斷。
我爸教的:“捆秧苗,鬆三指,緊三分。太緊勒死根,太鬆扛不住風。”
我一把扯下腰帶。
“哢噠”一聲,銅扣彈開。
我沒猶豫,雙手一絞,腰帶如活蛇纏上黏土——不緊不鬆,恰恰三指寬的餘量。
纖維摩擦發出沙沙聲。
棉籽油混著十年汗漬,在接觸黏土的刹那,騰起一縷極淡的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