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長河那番擲地有聲、毫不留情維護章恒的話語,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塊巨石,激起的不僅是漣漪,更是每個人心中的驚濤駭浪。
會議室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數秒,隨即,表態的聲音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接連響起。
“高書記的指示高瞻遠矚,我們堅決擁護!”市局的一位副局長率先開口,語氣鏗鏘。
“沒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章恒同誌的能力我們有目共睹,專案組在他的帶領下,一定能攻克難關!”另一位領導立刻跟進。
“市局層麵一定會給予專案組最大限度的支持和保障,要人給人,要資源給資源!”
壓力瞬間來到了青陽分局這邊。
分局局長葉青山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一小片。
他臉上努力維持著恭敬和讚同的笑容,心裡卻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飛快地瞟了一眼身旁臉色慘白、如同霜打茄子般的胡誌康,又偷偷瞄了一眼麵色平靜卻目光堅定的章恒,最後望向主位上那不怒自威的高書記,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著、權衡著。
他清了清嗓子,臉上堆起略顯僵硬但足夠誠懇的笑容,聲音比平時提高了半度,以確保在場的每一位領導都能聽清:“高書記,黃局,各位領導,請放心!我們青陽區分局上下,對章恒同誌的工作能力和職業操守是百分之百肯定的!對於‘三女童案’的重啟偵破,我們分局更是將其列為當前壓倒一切的頭等大事!在此,我代表分局黨委鄭重表態:我們將毫無保留、全力以赴地支持章恒同誌的工作!排除一切乾擾,協調一切資源,確保專案組心無旁騖,集中精力破案!”
他的話聽起來冠冕堂皇,擲地有聲。
然而,章恒坐在那裡,心中卻是不由自主地泛起一絲冷峭的不屑。
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牽動了一下,仿佛聽到了一個並不好笑的笑話。“全力支持?”他在心裡默念著這四個字,眼前浮現的是過去工作中,葉青山那總是模棱兩可、試圖平衡各方勢力的姿態,是他在胡誌康明裡暗裡給自己使絆子時的默許和縱容。
“你長期和胡誌康穿同一條褲子,對我諸多掣肘,這才是事實。”章恒看得分明,葉青山就是個精致的利己主義者,一棵善於觀察風向的“牆頭草”,他的立場和觀點,永遠服務於他自身的利益和安全。
此刻這番慷慨陳詞,無非是在高書記的強大壓力下,做出的最符合自身利益的順勢而為罷了。
整個會議持續時間並不長,前前後後大約也就三十多分鐘。
高長河行事乾脆利落,見主要目的已經達到,便不再多留,率先起身,準備離開會議室。
葉青山、胡誌康等人連忙跟著站起來,臉上重新掛上殷勤的笑容,簇擁著高長河向外走。
很多人心裡猜測,高書記接下來或許會象征性地視察一下分局的各個科室,以示關懷。
然而,高長河的舉動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出了會議室,並未在任何地方停留,也沒有聽取進一步工作彙報的意思,直接邁步朝著樓梯口走去,目標明確——下樓,離開。
一大群人隻好緊跟其後,如同眾星拱月般,從三樓一直送到一樓大廳,再亦步亦趨地跟出辦公大樓,來到樓前停車的空地上。
陽光有些刺眼,映照著每個人臉上那混合著恭敬、熱情甚至是一絲諂媚的表情。
大家圍成一個半圓,目光聚焦在那輛黑色的市委一號車上,準備目送高書記離開。
就在高長河準備彎腰上車的那一刻,他的動作卻突然頓住了。
他直起身,目光越過身前簇擁著的、職位最高的黃建喜、葉青山等人,仿佛具有穿透力一般,精準地落在了因為資曆和職位相對靠後,而站在人群邊緣位置的章恒身上。
那一刻,高長河臉上那屬於封疆大吏的威嚴和冷峻,如同春陽融雪般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長輩特有的、帶著關切和慈祥的柔和神色。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驟然安靜下來的環境中,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如同平地驚雷:
“小恒,晚上帶著汐汐一起過來吃飯,你媽已經在念叨了,說你們兩口子好幾天沒過來了。”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原本還充斥著各種告彆寒暄、略顯嘈雜的現場,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扼住了喉嚨,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空氣凝固了,時間也仿佛停止了流動。幾乎所有在場的中下層乾部、包括大部分分局領導,都陷入了一種徹底的“懵逼”狀態。
他們瞪大了眼睛,張著嘴,嚴重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現了幻聽!
黃建喜等幾位市局領導,心理素質終究強一些,見過不少大場麵,倒不至於完全失態,但內心的震撼卻如同海嘯般洶湧澎湃!
他們的目光在高長河和章恒之間急速地來回切換,大腦瘋狂地處理著這爆炸性的信息。
天呐!這…這是怎麼回事?!
高書記和章恒……是什麼關係?!
這語氣,這神態,這內容……分明是長輩對自家孩子的家常叮囑!那種自然而然的親切和關懷,是絕對偽裝不出來的!
一時間,他們心中除了如同颶風過境般的震驚,還是震驚!
之前所有關於高書記為何如此維護章恒的猜測,在這一刻似乎都有了答案,但這個答案本身,卻比任何猜測都更加讓人難以置信!
直到章恒那熟悉而洪亮的聲音響起,才如同利劍般劈開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將眾人從極度的震驚中一點點拉回現實。
“好的,爸。”章恒的回答自然而又平靜,沒有絲毫的拘謹或得意,仿佛這隻是一次再普通不過的家庭對話,“下班之後,我就去接汐汐,然後一起過來。”
“爸”!!!
這一個字,如同第二道驚雷,再次在所有人心頭炸響!那些剛剛從第一波震撼中稍微回過神來的眾人,一下子又陷入了更深的呆滯之中!
章恒叫高書記“爸”?!
他是高書記的女婿?!
這……這怎麼可能?!
高書記官方公布的年齡才四十三歲,看上去更是年輕,怎麼會有女兒已經結婚,而且女婿還是章恒?!
這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範圍!許多人的大腦因為信息過載而暫時處於宕機狀態。
“好,好。”高長河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那讚許的目光在章恒身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欣賞一件極其滿意的作品,“我和你媽在家等你們。”
說完這句,他才不再停留,彎腰鑽進了車內。秘書迅速而輕巧地關上車門。
黑色的轎車引擎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鳴,平穩地啟動,緩緩駛離了青陽區分局大院,隻留下一群依舊沉浸在巨大震撼中、表情各異的官員。
章恒目送著嶽父的座駕消失在拐角,這才收回目光。
他環視了一圈周圍那些仿佛被施了定身術般的領導同事們,他們臉上那混合著驚愕、敬畏、難以置信以及迅速開始盤算的複雜表情,儘收眼底。
他隻是微微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和了然,然後,他什麼也沒說,轉身邁著沉穩的步伐,獨自一人走進了辦公樓。
他完全明白嶽父此番“突然襲擊”的深意。
為什麼選擇在這樣一個公開場合,當著這麼多人的麵,看似隨意實則刻意地表明與自己的翁婿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