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默深吸一口氣。
他腦海中浮現的是另一段時空裡，那首結構精妙、純淨溫柔又帶著永恒魅力的經典——《卡農》。
卡農canon）的本意是規則與輪回。
它完美結合了“理性的規則”與“感性的浪漫”。
它的結構是數學般的精密規則），但傳達的情感卻是詩一般的綿長輪回）。
聆聽時，既能感受到大腦對那種嚴謹結構的欣賞，又能觸動心底最柔軟的部分。
淩默的指尖懸在琴鍵上方，如同夜鳥棲息在即將啟程的邊界。
淩默沒有立刻落下第一個音符，而是讓一種複雜的寧靜在體內沉澱。
他微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目光掠過琴房暖黃的燈光，最終落在身旁沈清歌那帶著些許不耐卻依舊清麗的側影上。
就是這首曲子了吧。
他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卡農》的旋律結構，那在另一個時空裡被譽為永恒經典的音樂。
選擇它，並非僅僅因為它足夠優美、足夠打動人心。
此刻，麵對沈清歌，選擇這首曲子，對他而言，有著更深一層的意味。
原世的“淩默”是有鋼琴基礎的，甚至考過級，但前世那個真正的、來自普通家庭的他，他的那些證書和練習曲，在現實麵前顯得蒼白無力。
它們更像是一種無疾而終的愛好，一種曾經觸碰過藝術邊緣卻最終被生活推開的證明。
他記得前世也曾見過像沈清歌這樣的女子，在音樂廳外，或是在某個他隻能仰望的社交場合驚鴻一瞥。
她們通常家境優渥，從小浸潤在藝術之中，指尖流淌著他不曾真正擁有的從容與優雅。
那時的他，平凡、沉默，如同背景板，連上前搭話的勇氣都欠奉，那些驚鴻一瞥，最終都化作了遙不可及的風景。
而此刻，他就坐在這樣一位女子身邊，坐在她專屬的、充滿藝術氣息的琴房裡。
沈清歌，她身上就帶著那種他曾覺得遙不可及的光暈——
才華、家世、清冷的氣質，以及那份因藝術熏陶而生的獨特韻味。
彈奏《卡農》，像是一種奇妙的輪回，一種對過往遺憾的無聲彌補。
不僅僅是展現才華打動眼前的她，更是對前世那個隻能在台下仰望、內心藏著對音樂和對美好向往的、默默無名的自己，做一個鄭重的交代。
仿佛通過這次彈奏，他連接了兩個時空的自己，
將那份未曾言說的憧憬，化作了此刻指尖即將響起的真實。
所以選擇這首曲子，對淩默而言，象征著他兩段人生的“輪回”與“交織”，
前世平凡的自己與今生擁有機會的自己在此刻交彙，是對過去遺憾的“追隨”與彌補。
同時，他也真心覺得，這首《卡農》極其適合沈清歌。
它的結構嚴謹，如同她身上那種學院派的規整與優雅；
它的內核純淨而深情，又暗合了她看似清冷外表下可能隱藏的細膩與溫柔；
那循環往複、追逐應答的聲部，充滿了詩意與哲思，
不正是她這樣有深度的音樂學子會欣賞和共鳴的嗎？
它不像一些炫技作品那樣張揚，卻在簡約中蘊含著永恒的力量，
如同月光，安靜卻能照亮人心。
他相信，這首曲子能“懂”她此刻或許被俗事煩擾的心，
也能讓她看到，音樂可以擁有怎樣一種超越技巧的、直擊靈魂的美。
想到這裡，淩默的心境變得異常沉靜和真摯。
他不再去想什麼“震撼”或“打臉”，而是懷著一份近乎虔誠的心意，
想要將這份跨越時空的禮物，這份既獻給眼前女子、也告慰過往自己的旋律，真誠地呈現出來。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身體更放鬆，也更專注。
手指輕輕落在微涼的琴鍵上，找到了起始的音位。
他深吸一口氣，將對過往的釋然、對當下的珍惜、以及對這首曲子本身的理解，全部融彙於即將流動的指尖。
他並非毫無基礎，隻是從未在她麵前展露過。
下一刻，一段極其優美、舒緩而深情的旋律，如同月光本身編織而成的溪流，從他的指尖傾瀉下來。
音符錯落有致，循環往複，卻絲毫不顯單調，反而充滿了溫暖而治愈的力量，仿佛能撫平一切焦躁。
僅僅是開頭的幾個小節，沈清歌臉上殘餘的煩惱和那點漫不經心瞬間凍結了！
她的眼睛微微睜大，墨玉般的瞳孔裡寫滿了難以置信，猛地側頭看向身邊的男子。
他微低著頭，神情專注，暖黃的光線柔和了他側臉的輪廓，那平日裡看起來普通甚至有些拘謹的“曾阿牛”，在琴聲響起的那一刻，仿佛被某種內在的、極其耀眼的光華所籠罩！
這旋律……她從未聽過！
但它結構之精妙，情感之飽滿，意境之優美，絕對堪稱大師級作品！
這流暢的指法，這情感的表達……
這絕不可能是一個初學者！
他甚至……
上次那首《夜的鋼琴曲五》已經讓她驚為天人，暗自猜測他是否深藏不露，而這一次的曲子，其複雜程度和藝術高度，遠遠超出了她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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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驚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讓她幾乎忘了呼吸。
這旋律……是什麼？
結構如此精妙嚴謹，情感卻如此溫暖綿長！
這絕非凡品！
他……他怎麼可能？
瞳孔急劇收縮，紅唇微張，忘記了合攏，整個人呈現出一種被巨大意外擊中的呆滯感。
原本因放鬆而微微分開的纖細小腿瞬間繃直，雙足下意識地弓起，足尖輕輕點在地麵，仿佛受驚的鳥兒，隨時準備躍起，又像是被無形的音樂力量釘在了原地。
隨著音樂如月光溪流般緩緩鋪陳，聲部追逐，循環往複，沈清歌最初的震驚逐漸化為一種更深沉的震撼與沉浸。
她不再看他，而是緩緩閉上了眼睛，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似乎想要離這美妙的音源更近一些。
她那被稱為“天生為鋼琴而生”的雙手，無意識地在自己膝上輕輕虛按，指尖微動，仿佛在無聲地跟隨、解析著這精妙絕倫的指法和和聲進行。
規則……
輪回……
相遇與彆離……
這不僅是旋律，是詩，是哲學！
每一個音符都敲在心上，之前的煩躁被徹底滌蕩，隻剩下純粹的審美震撼和……
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
長而密的睫毛輕輕顫動，眉心微蹙，不是不悅，而是極致的專注與享受。
臉上的線條完全柔和下來，籠罩著一層近乎虔誠的光暈。
繃直的雙腿漸漸放鬆，卻不複之前的慵懶。
優雅的腳踝不再並緊，而是不自覺地隨著音樂的節拍，極其輕微地、一下一下地，用足尖點著地麵。
那雙線條流暢、膚光細膩的小腿微微斜斜交疊，勾勒出柔美的弧度，仿佛它們也在無聲地應和著這永恒的韻律。
當最後一個音符在琴房內緩緩消散，空氣中隻餘下悠長的回響和窗外細微的風聲。
沈清歌依舊閉著眼，久久沒有動彈，仿佛靈魂仍被禁錮在那美妙的音樂時空裡。
半晌，她才極輕、極緩地籲出一口氣，像是怕驚擾了殘留的餘韻。
當她終於睜開眼再次看向淩默時，眸中的清冷已被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取代——
有震撼，有探究，有欣賞，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因認知被徹底顛覆而產生的迷離與依賴。
結束了？
……曾阿牛
……你究竟是誰？
這首曲子，還有你……
我好像，一點都不了解了。
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是情緒激動後的餘波。
目光灼灼，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和探尋，緊緊追隨著淩默的每一個細微動作。
交疊的雙腿緩緩放下，之前輕輕點地的足尖也終於平放回地麵。
但那雙纖巧的腳卻似乎仍沉浸在音樂中，微微向內收攏，透出一種下意識的柔軟與無害。
整個下半身的姿態，從最初的僵硬戒備，到中段的沉浸應和，最終化為一種鬆弛卻依舊優美的狀態，仿佛經曆了一場由內而外的洗禮。
淩默流暢地彈奏了一段主導聲部後，速度稍稍放緩，看向她，眼神清澈而真誠：
“沈老師，大概是這樣……
後麵需要另一個聲部跟進，
或許……你可以和我一起？”
他的邀請將沈清歌從震驚的海洋中打撈出來。
作為一名訓練有素的音樂家，她的專業素養讓她幾乎是本能地理解了這段旋律的框架和和聲走向。
強烈的震驚和被勾起的巨大好奇心驅使著她。
她點了點頭，心跳莫名有些快，纖長的手指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輕輕搭上琴鍵。
“好，我試試。”
她的聲音比平時低柔了一些。
淩默重新起音，沈清歌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專注地聆聽著，然後，她的手指落下了第一個對位音符。
四手在琴鍵上第一次近距離地交錯。他的小指無意間輕輕擦過她的手背，那一瞬間，沈清歌感到一股微弱的電流從接觸點竄開，讓她幾乎要縮回手，臉頰微微發熱。
她從未和異性如此接近地一起彈過琴！一種陌生的、混合著羞怯、震驚和某種隱秘期待的情緒在她心底蔓延開來，讓她心慌意亂。
但音樂的魅力很快壓倒了個人的窘迫。
他的部分負責主旋律，深情而穩定；
她的編配則賦予了它更豐富的層次和學院派的精致感。
兩人的節奏逐漸融合，音樂如同有了生命般在兩人指尖流淌、追逐、應和。
她不再是單純的配合，而是真正沉浸在了這美妙的共創之中。
她偷眼看向淩默，他依舊專注，側臉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柔和而認真。
這旋律……太美了。
它不像一些現代作品那樣追求獵奇與複雜，而是在一種近乎完美的簡約形式中，蘊含著深刻的情感與寧靜的力量。
它像是在低聲訴說，關於堅持，關於希望，關於一種溫柔而恒久的陪伴。
正好熨帖了她方才被世俗煩惱所擾的心。
每一個音符都仿佛敲在她的心弦上，引起深深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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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是彈奏，就越是喜愛，也越是震驚於身邊男子竟能“即興”創造出這樣的作品。
內心的迷茫和矛盾加劇了。
他到底是怎樣的人？
擁有如此驚人的才華，為何要做一個旁聽生？
為何要來跟自己學基礎？
上次那首曲子或許還能說是靈光一閃，這次這首完整、複雜、優美得不可思議的曲子又該如何解釋？
無數個問號在她腦海中盤旋，讓她對身邊這個神秘的男人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探究欲。
一曲終了，最後一個音符緩緩消散，空氣中卻仿佛仍縈繞著那動人的旋律，久久不散。
房間裡異常安靜，隻剩下兩人稍顯急促的呼吸聲。
沈清歌的手指還停留在琴鍵上，似乎不舍得離開那餘溫。
她轉過頭，一眨不眨地看著淩默，清冷的眼眸中此刻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震驚、好奇、欣賞，還有一絲未能平複的慌亂。
“阿牛……”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輕顫，
“這曲子……它，有名字嗎？”
她甚至不再問來源，仿佛已經默認這出自他手。
淩默沉吟了一下。
卡農canon）這個名字直接拿來似乎過於直白。
他看著窗外皎潔的月光，又回頭看向身邊清麗如月的女子，心中微動。
“就叫它……《月畔絮語》吧。”
他輕聲說，這個名字帶著東方的詩意，又契合了此刻的氛圍。
“《月畔絮語》……”
沈清歌低聲重複了一遍，覺得這名字很美，很配這首曲子。
接著，淩默看向她，眼神真誠：“沈老師，這首曲子，送給你。”
“送給我？”沈清歌徹底愣住了，墨玉般的眸子裡滿是驚愕。
“嗯，”淩默點點頭，“
我記得你提過，下半年要參加國際伊麗莎白王後國際音樂比賽，需要準備新作。
如果你不嫌棄，這首曲子，或許可以拿去用，當做感謝你對我的教導。”
沈清歌的心臟猛地一跳！
伊麗莎白王後國際音樂比賽！
那是全球頂尖的鋼琴賽事之一，對參賽曲目的要求極高，一首原創的優秀作品極其難得！
而手中這首《月畔絮語》，以其藝術價值和情感深度，絕對有實力在那樣的舞台上大放異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