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星願的夢魘
五年時間，足夠一個嬰兒長成孩童。
秦星願今年五歲了，她有著漆黑的頭發和深邃的眼睛，瞳孔深處總像有星辰旋轉。她很少笑，但當她笑的時候，整個房間的光線都會柔和下來，仿佛在響應她的情緒。她不說話——準確地說，她從出生到現在從未開口說過一個字，但所有人都能理解她的意思，因為她的思想會直接以溫和的規則波動形式傳遞。
她在編織者學院的特殊教育區學習，不是學習識字或算數，而是學習理解規則、控製印記、以及她與生俱來的星織之眼。她學習的速度讓最資深的導師都感到震驚——三歲時就能修複複雜的規則結構，四歲時就能獨自清理小型規則汙染，現在五歲，已經開始接觸維度理論。
但最近，她開始做夢。
夢裡總是一片黑暗，不是夜晚的黑暗，而是虛無的黑暗，連光線都湮滅的那種黑暗。在黑暗中，有一個小女孩的聲音在呼喚：
“救救我...我好冷...這裡好黑...”
星願想要找到聲音的來源，但在夢中她無法移動，隻能“聽”。那個聲音很熟悉，就像...在聽自己說話。
“你是誰？”星願在夢中問，用思想而不是聲音。
“我是...星願。”那個聲音說，“另一個星願。我被困在這裡，他們想用我開門。”
“開門？開什麼門？”
“通往源頭的門。”聲音顫抖著，“他們需要兩個星願才能完全打開門。一個在地球，一個在這裡。當兩個星願七歲時，門就會開啟。”
夢到這裡總會中斷。
星願醒來時，總是滿身冷汗，手背的印記會不受控製地發光。照顧她的保育員會立刻通知林瑤，然後林瑤會用溫和的規則波動安撫她，直到她重新入睡。
但夢越來越頻繁。
從一個月一次，到一周一次，現在幾乎每晚都會夢到。
今天，林瑤和秦風坐在星願的床邊，看著她再次從噩夢中驚醒。
“又是那個夢？”林瑤問。
星願點頭，小手抓住林瑤的衣角，大眼睛裡含著淚水。她的思想波動傳遞給林瑤：“那個女孩在哭。她說她很疼。”
秦風的手輕輕放在女兒頭上：“能確定夢的來源嗎？是單純的噩夢，還是...某種維度的呼喚？”
“我監測過星願做夢時的規則波動。”林瑤調出數據板，“波動特征與七號橋梁的頻率有87的相似性。這不是普通的夢，這是某種跨維度的意識連接。”
數據板上顯示著複雜的波形圖。代表星願意識活動的藍色線條，與代表七號橋梁波動的紅色線條，在特定頻率上幾乎重合。
“橋梁在呼喚她。”林瑤得出結論，“或者說，橋梁另一端的東西在呼喚她。那個自稱‘另一個星願’的存在，可能真的存在——可能是源頭製造的複製體，也可能是從其他時間線或平行維度捕獲的‘秦星願’。”
秦風臉色陰沉：“所以陳雨當年的擔心是真的？星願的出生不是偶然，她是...鑰匙的一部分？”
“恐怕是的。”林瑤看著熟睡的星願，眼中充滿擔憂，“編織者文明的曆史中，每當危機來臨，總會有‘天選者’誕生。但那些天選者的命運...大多很悲慘。他們是文明的希望，也是敵人優先摧毀的目標。”
房間裡沉默了片刻。
窗外，新長安的夜晚燈火通明。倒計時進入第六年，鑰匙力量僅剩21.3，但城市反而變得更加繁華——人類在壓力下迸發出驚人的創造力，規則科技在過去一年又有了多項突破。
但這種繁榮就像沙堡，當潮水來臨時，可能瞬間崩塌。
“李默那邊有新的消息嗎？”秦風問。
林瑤搖頭：“上一次通訊是三個月前，他說源頭正在聚集力量，準備一次大規模的‘規則潮汐’。當潮汐到達時，鑰匙的力量會被大幅削弱，門可能會提前開啟。他還說...時間可能不是七年，而是六年半，甚至更短。”
“具體什麼時候？”
“他無法精確預測，因為源頭的行動不遵循線性時間。可能是一年後，也可能是明天。”
兩人都感到了時間的緊迫。
就在這時，星願突然坐了起來。
她的眼睛完全變成了黑色，深處有星河瘋狂旋轉——那是星織之眼的完全激活狀態。但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五歲的孩子。
“媽媽，爸爸，林阿姨。”星願開口了——這是她出生以來第一次用聲音說話，聲音清脆，但帶著一種非人的空靈感，“時間到了。”
“什麼時間到了？”秦風緊張地問。
“另一個我，需要幫助。”星願下床，赤腳走到窗邊，看著天空中那個五米直徑的橋梁出口，“她在門的那一邊，很痛苦。如果我們不幫她，她會被完全吞噬，然後門會提前開啟。”
“怎麼幫？”林瑤問。
“我需要去那裡。”星願轉身，手背的印記發出純淨的白光，“但不是用身體去。我的意識可以去，把她的意識帶回來。如果我們兩個合二為一，門就永遠打不開了，因為鑰匙變成了完整的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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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提議讓林瑤和秦風同時反對。
“不行！太危險了！”秦風說，“你才五歲，怎麼能——”
“年齡在規則層麵沒有意義。”星願打斷他，語氣依然平靜，“我的意識年齡已經超過了一百歲——我從編織者遺產中繼承了曆代星織者的記憶和經驗。我隻是在等身體長大到能承受那些知識。”
她走到林瑤麵前，抬頭看著她：“林阿姨，你知道這是唯一的方法。鑰匙的力量隻剩兩年不到，而源頭的潮汐隨時會來。如果等到門完全開啟，就來不及了。”
林瑤看著星願的眼睛，看到了不屬於孩子的深邃智慧。她明白，星願說的是對的。這個孩子從出生起就背負著使命，她可能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該做什麼。
“成功的概率有多大？”林瑤問。
“如果我一個人去，30。”星願說，“如果有人陪我一起去，保護我的意識不被中途乾擾，60。”
“我陪你去。”秦風和陳雨同時說——陳雨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門口，顯然聽到了對話。
星願搖頭：“媽媽的身體不適合維度旅行，爸爸的印記類型不適合意識投射。最適合的人選是...”
她看向林瑤：“林阿姨。你的解密者能力可以破解維度屏障，你的鑰匙殘餘力量可以保護我們，而且你曾經進入過星織者的記憶空間，有意識旅行的經驗。”
林瑤沒有猶豫：“什麼時候出發？”
“今晚。”星願說，“源頭正在休眠期，這是唯一的機會。等它醒來，橋梁的防禦會增強十倍。”
“需要準備什麼？”
“一個規則靜默室，防止外界乾擾。一個意識錨點，防止我們在維度中迷失。還有...”星願停頓了一下，“一個願意承擔風險的人。”
秦風握緊拳頭，他知道自己無法阻止。女兒雖然隻有五歲，但她的智慧和決心遠超常人。他隻能支持，隻能保護。
“錨點我來當。”秦風說，“我的邊界破壞能力可以製造一個絕對穩定的規則點，無論你們在維度中走多遠，都能順著錨點回來。”
“我也要幫忙。”陳雨說，“我是規則醫療專家，可以在你們意識離體期間維持身體機能，防止肉身崩潰。”
計劃迅速確定。
距離倒計時結束，可能隻有最後幾個小時了。
二、意識跨越維度
規則靜默室位於星織者工坊的最深處，是一個完全與外界隔絕的空間。室內沒有任何光源，但牆壁本身散發著柔和的白光——那是用規則礦石粉末混合特殊材料製成的，能吸收所有外部規則波動，創造絕對的“靜默”。
星願和林瑤躺在室中央的兩個平台上，身體連接著生命維持係統。陳雨在旁邊的控製台監控她們的生命體征。
秦風站在房間邊緣，手背的印記全開，暗金銀色的光芒在靜默室中格外顯眼。他在製造錨點——不是物質錨點，而是規則的“定義點”。他定義這個房間的中心坐標為“絕對原點”，定義從這個點延伸出的任何意識連接都“不可切斷”，定義任何試圖乾擾連接的存在都會“被排斥”。
三個定義，消耗了他近半的力量。但效果明顯：靜默室中心出現了一個穩定的光點，像恒星一樣持續發光。
“錨點建立完成。”秦風說，“你們可以開始了。”
星願和林瑤對視一眼，同時閉上眼睛。
意識離體的過程不像科幻作品中描述的那樣浪漫。沒有靈魂出竅的輕盈感，而是像被從肉體中強行剝離——意識與肉體的連接被暫時切斷，那種空虛和剝離感足以讓普通人精神崩潰。
但星願和林瑤都撐住了。
她們現在是以純粹的意識形態存在，漂浮在靜默室的上方。從意識視角看，世界完全不同——沒有物質形態，隻有規則的流動和信息的海洋。牆壁是規則的網格，設備是信息的節點，人是意識的發光體。
“跟我來。”星願的意識波動傳來，她向著房間的某個方向“移動”。
不是物理移動，而是沿著規則網絡滑行。林瑤跟上她，兩人的意識像兩條發光的魚，遊向規則海洋深處。
很快，她們來到了橋梁的“入口”。
從意識視角看，七號橋梁不是天空中那個可見的出口，而是一個巨大的、旋轉的規則旋渦。漩渦中心是深不見底的黑暗，那是通往源頭維度的通道。旋渦邊緣，無數細小的規則觸手在舞動，那是源頭的“感官”，在探測這個維度。
“小心那些觸手。”星願警告，“被它們碰到，意識會被汙染。我們沿著旋渦的邊緣切線進入，用最快的速度穿過通道。”
“通道另一端的景象呢？”林瑤問。
“根據另一個我的描述，那是一個‘規則監獄’。”星願說，“源頭捕獲了各種維度的意識體，囚禁在那裡，用作實驗品和能量源。她被關在最深處。”
兩人開始移動。
沿著漩渦邊緣的切線，她們像子彈一樣射入通道。通道內部是扭曲的規則亂流，時間和空間在這裡失去意義，隻有純粹的信息洪流。林瑤感到自己的意識在被拉扯、擠壓、重組，如果沒有鑰匙力量的保護，她可能在幾秒內就失去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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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願似乎很適應這種環境。她的意識散發著純淨的白光，像燈塔一樣在前方引路。那些試圖靠近的規則亂流，在接觸到她的光芒時會自動退散。
“你為什麼不怕這些？”林瑤問。
“因為我的本質就是‘秩序的源頭’。”星願回答，“不是那個混亂的源頭，是相反的——我是秩序的具象。在編織者文明的神話中，宇宙最初有兩種原始存在：混沌源頭和秩序源頭。它們相互製衡，維持多元宇宙的穩定。但後來，混沌源頭吞噬了秩序源頭的大部分力量，變得一家獨大。”
她頓了頓：“我可能就是秩序源頭的轉世，或者最後的碎片。所以混沌源頭要抓我——如果它完全吞噬我，就能徹底打破平衡，讓整個多元宇宙滑向絕對的混沌。”
這個真相讓林瑤震驚。
她知道星願特殊，但沒想到特殊到這個程度。
“那另一個你...”
“可能是我的鏡像，或者是我被捕獲的一部分。”星願說，“源頭無法直接吞噬我，所以它製造了一個複製體，想通過複製體反向侵蝕我。但它沒想到，複製體有了獨立的意識，而且...在向我求救。”
談話間，她們穿過了通道。
通道的另一端，景象讓林瑤的意識劇烈震動。
那是一個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空間。沒有上下左右，沒有天空地麵，隻有無數懸浮的“牢籠”。每個牢籠都是一個規則的幾何體，內部囚禁著一個發光的存在——有的是人形，有的是異形，有的是純粹的能量體。它們都在掙紮，但牢籠本身的規則結構讓它們無法逃脫。
空間中央，有一個巨大的黑色球體。球體表麵不斷有麵孔浮現又消失，那些麵孔都帶著極致的痛苦表情。球體在緩慢旋轉，每旋轉一圈，就會從周圍的牢籠中抽取一部分光芒，吸入內部。
“那是源頭的‘消化器官’。”星願說，“它在緩慢消化這些囚犯，吸收它們的規則本質。”
“你的另一個在哪裡？”
“在最深處。”星願指向黑色球體的正下方，“那裡有一個特殊的牢籠，用我的規則特征封印著。隻有我能打開。”
她們向球體下方移動。
越靠近球體，周圍的環境越詭異。規則在這裡變得混亂且無異——重力時有時無，空間折疊成不可能的形狀，時間流速忽快忽慢。林瑤感到自己的意識在承受巨大壓力，如果沒有鑰匙力量，她可能已經崩潰了。
終於，她們看到了那個牢籠。
那是一個白色的立方體，與周圍黑暗的環境形成鮮明對比。立方體表麵流動著與星願印記相同的圖案。透過半透明的表麵，可以看到裡麵蜷縮著一個小女孩——和星願長得一模一樣，但更蒼白，更虛弱。
“星願...”林瑤輕聲說。
牢籠內的小女孩抬起頭，她的眼睛也是純黑色，但眼神空洞，像失去了靈魂。
“你來了...”她用微弱的思想波動說，“我就知道你會來...因為我們是同一個存在...”
“我該怎麼救你出來？”星願問。
“牢籠的鎖是‘自我矛盾’。”另一個星願說，“隻有同時證明‘我是我’和‘我不是我’才能打開。聽起來很荒謬，但這是源頭設計的——它認為沒有人能解開這個邏輯死結。”
星願思考了片刻。
然後她做了件讓林瑤驚訝的事：她開始“分解”自己的意識。
不是崩潰，而是像拆解積木一樣，將自己的意識拆分成兩個部分。一部分保留著“我是秦星願”的認知，另一部分則認為自己“不是秦星願，是秩序源頭的碎片”。
兩個部分同時接觸牢籠。
牢籠感應到了矛盾的認知，表麵的封印開始閃爍。邏輯死結被打破了——因為現在真的有“兩個矛盾的我”在同時證明兩個矛盾的命題。
牢籠打開了。
另一個星願從中飄出，虛弱得幾乎無法維持形態。
“快，我們合二為一...”她說，“在源頭發現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