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冬夜,萬籟俱寂,唯有北風卷著細碎的雪粒,撲打著順承王府書房緊閉的雕花木窗,發出沙沙的輕響,
書房內,炭火燒得正旺,紅彤彤的光映在鋪著厚重地毯的地板上,驅散了侵入骨髓的寒意,卻也照不亮彌漫在空氣中的沉重。
張學良屏退了所有侍從,書房裡隻剩下他與張宗興二人。他脫去了筆挺的軍裝外套,隻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更顯得身形有些單薄。
他沒有坐在那張象征權力的大書案後,而是與張宗興一同窩在壁爐旁兩張寬大的皮質沙發裡。
中間的矮幾上,放著一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兩隻水晶杯,還有一碟幾乎未動的精致點心。
張宗興看著跳動的爐火,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明滅不定。他剛從外麵進來,肩頭還殘留著未拍淨的雪痕,帶來一身凜冽的寒氣。
“六哥,”張宗興率先打破沉默,聲音在靜謐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宋夫人和趙四小姐的心意,固然是雪中送炭。但倚仗外援,終非長久之計。奉軍三十萬弟兄的身家性命,不能係於他人之手,哪怕是善意之手。”
張學良端起酒杯,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輕輕晃蕩。他沒有立刻喝,隻是凝視著那流動的光澤,嘴角牽起一絲疲憊的弧度:
“宗興,你說的這些,我何嘗不知。可眼下……東北根基已失,關內立足未穩,南京掣肘,經費短缺,軍心浮動……樁樁件件,都像繩索,勒得我喘不過氣。”
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儘,辛辣的液體劃過喉嚨,帶來短暫的灼熱,“有時候,我真覺得,自己就像這爐中之炭,看著熾烈,卻不知還能燃燒多久。”
“六哥!”張宗興坐直身體,目光銳利如刀,直視著張學良,“炭火若聚,可成燎原之勢!若散,則頃刻化為灰燼!如今之勢,關鍵在於一個‘聚’字!”
“如何聚?”張學良放下空杯,身體微微前傾,爐火在他深邃的眼中跳動。
“其一,聚兵心。”張宗興語氣沉毅,“餉銀之事,固然緊要,但比餉銀更重要的,是讓弟兄們看到希望,看到出路。必須讓全軍上下明確知曉,我們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打回東北,收複失地,報國恨家仇!”
“任何與此相悖的指令,無論是來自南京,還是其他方麵,都應視為對東北軍集體意誌的背叛!要建立一套隻效忠於你、效忠於‘打回老家去’這一目標的軍官核心體係,牢牢掌握住槍杆子。”
張學良眼神微動,沒有打斷,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其二,聚財力。”張宗興繼續道,“不能隻靠南京撥款和僑胞捐助。我們在平津、河北尚有控製區,可以效仿古人‘屯田’,以軍隊保護,興辦一些見效快的實業,如被服廠、小型軍械修理所、甚至墾荒種植。雖杯水車薪,卻能稍緩壓力,更關鍵的是,掌握一部分自主的經濟命脈。”
“此外,可秘密與杜月笙、司徒美堂等愛國商人合作,利用他們的渠道和資金,進行一些……利潤豐厚的‘特彆貿易’,目標可以是……日本人需要的戰略物資。”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張學良一眼。
張學良眉頭緊鎖:“與虎謀皮?”
“是刮虎須,薅虎毛。”張宗興糾正道,“用他們的錢,養我們的兵。隻要操作隱秘,控製得當,風險可控,而收益巨大。這需要絕對可靠的人去執行。”
“其三,聚大勢。”張宗興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六哥,如今舉國要求抗日的呼聲日益高漲,這就是最大的‘勢’!我們不能被動等待南京改變政策,要主動引導、利用這股大勢。加強與西北軍、晉綏軍,乃至……延安方麵的秘密聯絡。不在於立刻結盟,而在於互通聲氣,形成一種無形的壓力,讓南京不敢輕易對我們下手,也讓日本人投鼠忌器。”
提到“延安”,張學良的瞳孔微微收縮。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與虎謀皮之後,再與……狼共舞?”語氣中帶著深深的疑慮。
“是聯合一切可以聯合的力量,共禦外侮!”張宗興斬釘截鐵,
“民族存亡之際,階級政見之爭,都應暫擱一旁。延安方麵高舉抗日旗幟,深得民心,這是一股無法忽視的力量。”
“與他們保持某種程度的默契,甚至有限度的合作,並非背叛,而是戰略上的必要。這不僅能增強我們自身的底氣,也能在未來的政治格局中,為東北軍爭取更有利的位置。”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張學良的眼睛,說出了最終,也是最核心的建議:
“六哥,我們必須有最壞的打算。如果南京一意孤行,堅持‘剿共’為先,甚至企圖進一步削弱、瓦解我們東北軍……我們手中,必須握有足以自保,甚至……足以改變局麵的籌碼和計劃。”
“兵諫”二字,雖未出口,卻如同實質般沉重地懸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裡。
爐火劈啪作響,映照著張學良劇烈變幻的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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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驚、掙紮、權衡、決斷……種種情緒在他眼中飛速閃過。他猛地抓起酒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卻沒有喝,隻是緊緊握著冰冷的杯壁。
窗外,風聲更緊了,仿佛千軍萬馬在黑暗中奔騰呼嘯。
良久,張學良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在溫暖的室內凝成一團白霧,又緩緩散去。
他抬起頭,眼中雖然依舊布滿血絲,但那深處的迷茫和疲憊,已被一種破釜沉舟般的銳氣所取代。
“宗興,”他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沉穩,甚至帶上了一絲久違的殺伐之氣,
“你這些話,句句都說到了我心坎裡,也句句都……驚心動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被冰雪覆蓋、一片混沌的庭院,背影挺拔而孤寂。
“聚兵心,聚財力,聚大勢……乃至,做最壞的打算。”他重複著張宗興的話,仿佛在咀嚼每一個字的分量,
“你說得對,不能再這樣被動下去了。父親留下的基業,三十萬弟兄的前程,還有這國仇家恨……我張學良,不能坐以待斃!”
他猛地轉身,爐火的光芒在他眼中熊熊燃燒:“就按你說的辦!軍官核心,由你我兄弟二人親自挑選!屯田興業之事,立刻著手秘密進行!與杜、司徒的聯係,由你全權負責!至於……與其他方麵的聯絡,”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堅定,“我會慎重考慮,尋找合適的時機和渠道。”
他走回沙發,拿起那杯未喝的酒,向張宗興舉起:“宗興,前路艱險,或許步步殺機。有你在我身邊,是我的幸運。”
張宗興也舉起杯,兩隻酒杯在空中輕輕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在這寂靜的寒夜裡,如同一聲堅定的號角。
“六哥,”張宗興目光堅定,“無論前路如何,刀山火海,我陪你闖。”
兄弟二人將杯中烈酒一飲而儘。灼熱的液體流入胃中,仿佛也點燃了胸中那幾乎被現實冰封的熱血與豪情。
窗外,北風依舊呼嘯,冬夜漫長。
但在這間溫暖的書房裡,一個關乎個人命運、軍隊前途乃至國家走向的重大決策,就在這爐火旁,在這兄弟間的深夜對話中,悄然孕育、成型。
未來的驚濤駭浪,似乎已在這平靜的雪夜之下,隱隱傳來了奔湧的轟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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