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延安代表老周的會麵就在今晚子時。
此刻,他心中並無多少緊張,反而是一種近乎凝滯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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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做的部署都已安排下去:
婉容已安全轉移到大嶼山,蘇婉清加強了對報社人員的保護,司徒美堂的人盯著毛人鳳和日本領事館的動靜,杜月笙則在更高層麵斡旋。
如同阿婆所說的,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便是去麵對,去交談,去爭取。
書房門被輕輕敲響,蘇婉清端著茶盤走了進來。她將一杯熱茶放在張宗興手邊的幾案上,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安靜地站在一旁。
“蘇小姐,坐。”張宗興回過身,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蘇婉清依言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依舊一絲不苟。昏黃的光線下,她清冷的側臉顯得有些柔和。
“晚上的會麵,都安排妥當了?”張宗興問。
“嗯。‘合興船廠’今晚名義上是檢修司徒先生名下的一條貨船,會有我們的人在裡麵乾活作為掩護。”
“外圍安排了三個隱蔽的觀察哨。船廠後麵臨海的小倉庫已經清理出來,作為會麵地點。撤離路線有三條,兩條陸路,一條水路,都已排查過。”
蘇婉清彙報得簡潔清晰。
“辛苦了。”張宗興點頭,端起茶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你覺得,老周今晚會給我們帶來什麼?”
蘇婉清沉默了片刻:“情報,也許是分析,也許是……一條更明確,但也更艱難的路。”
“更艱難的路……”張宗興重複著,目光投向窗外逐漸被暮色吞沒的城市,“蘇小姐,你覺得我們現在的路,還不夠艱難嗎?”
“艱難,但方向還未完全明晰。”蘇婉清難得地沒有回避這個問題,她抬起眼,看向張宗興,
“在上海,我們是為了生存,為了反抗,為了兄弟義氣。到了香港,起初或許還帶著幾分避禍和觀望。但現在,毛人鳳、沈醉、日本人步步緊逼,我們退無可退。與延安接觸,是少帥指的路,也是局勢逼出來的路。但這條路通往哪裡,具體要怎麼走,我們其實並不清楚。”
她的話語平靜,卻直指核心。張宗興不得不承認,她說得對。他憑借穿越者的先知和一股血氣走到今天,但麵對這個時代真正錯綜複雜的政治漩渦和即將到來的全麵戰爭狂潮,個人的力量與認知,實在渺小。
“所以,今晚的會麵,很重要。”張宗興緩緩道,
“我們需要知道,在北邊那些人眼中,國家未來的希望究竟在哪裡?像我們這樣一群身份複雜、背景各異、甚至帶著江湖氣的人,在那個藍圖裡,有沒有容身之處,又能發揮什麼樣的作用?是僅僅作為外圍的助力,情報的提供者,還是……”
他沒有說下去。但蘇婉清明白他的意思。張宗興身上,有著不甘人後的領袖氣質和想要做一番大事業的抱負。這抱負起初或許夾雜著穿越者的優越感和改變曆史的衝動,但在經曆了這麼多生死離彆、見證了這麼多苦難不公之後,已逐漸沉澱為一種更為深沉的責任感。
“張先生,”蘇婉清忽然問道,聲音很輕,“你相信他們描繪的那個未來嗎?”
這個問題讓張宗興微微一震。他相信嗎?
作為穿越者,他“知道”曆史的最終走向。
但知道結局,並不意味著完全理解過程,更不意味著親身參與時不會有迷茫和掙紮。他見過這個時代太多的黑暗、腐朽、絕望,也見過卑微如草芥的人們身上迸發出的驚人勇氣和光芒。
那個被曆史書簡略記載的“未來”,是由無數這樣的黑暗與光芒交織、搏殺、淬煉而成的。而他們,此刻正站在這個淬煉場的邊緣。
“我相信……”張宗興斟酌著詞語,
“我相信那片土地上,應該有一個不一樣的未來。一個普通人不必隨時擔心家破人亡,孩子能夠安心讀書長大,有才能的人可以憑本事而不是出身獲得尊重,國家能夠挺直脊梁不再受欺辱的未來。”
“我不知道誰一定能帶來這個未來,但我願意為這個可能性去努力,去賭一把。至少,比坐視現在的一切滑向更深的深淵要好。”
這不是什麼豪言壯語,甚至帶著幾分不確定。但蘇婉清卻從他的眼中看到了某種堅實的東西。那不是一個知曉答案者的從容,而是一個選擇相信並願意為之負重的行路者的篤定。
“我明白了。”蘇婉清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的手,“我會跟著你,繼續走下去。直到……看到那個未來,或者,倒在半路上。”
她的聲音依舊平淡,卻讓張宗興心頭湧起一陣複雜的暖流。這個神秘、冷靜、能力卓越的女子,始終以她自己的方式,沉默而堅定地站在他身邊。
“謝謝。”張宗興輕聲道,這兩個字包含了太多。
暮色漸濃,書房裡沒有點燈,兩人沉默地坐在昏暗中,各自想著心事。窗外傳來遠處街市的隱約喧嘩,更襯得這一室寂靜。
亂世如潮,個人如舟。
有的舟隨波逐流,有的舟試圖逆流而上,有的舟則在尋找新的河道。
他們這一葉小舟,在經曆了上海灘的驚濤駭浪後,暫時駛入了香港這片看似平靜實則暗礁密布的水域。而今晚,或許將決定下一個航向。
風起了,穿過窗縫,帶來海那邊潮濕的氣息,也吹動了案頭未寫完的信箋。張宗興瞥了一眼,那是他之前試圖寫給婉容卻未寫完的信。紙上隻有開頭的幾個字:
“容妹如晤,見字如麵。此間諸事……”
他忽然覺得,或許不必寫太多。有些心情,有些抉擇,待塵埃落定,再當麵述說不遲。此刻,他更需要凝神靜氣,去赴那場可能決定許多人命運的黃昏之約。
他站起身:“時間差不多了,準備出發吧。”
蘇婉清也立刻起身,恢複了一貫的乾練:“是。”
兩人前一後走出書房,融入門外漸深的夜色之中。城市華燈初上,霓虹閃爍,勾勒出這個東方之珠虛幻的繁華。
而在光影照不到的角落,在漁船修理廠的鏽蝕鐵皮之下,另一場關乎理想與現實、生存與道路的對話,即將在鹹腥的海風與隱約的濤聲中開始。
海天相接之處,最後一縷天光也被夜幕吞噬。
風浪將至,但總有一些燈火,會在黑暗中堅持亮著,等待或許漫長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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