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宗興沒有回頭,依舊望著街道:
“我在想,老周說,曆史的方向或許有必然,但路怎麼走,充滿了偶然。”
“我們此刻在這裡做的每一個微小決定——回應哪個電話、信任哪個陌生人、選擇哪條撤退路線——這些偶然的疊加,最終會把我們,還有我們想保護的人,帶向什麼樣的‘必然’?”
蘇婉清沉默了片刻。
“我們沒有預知未來的能力。能做的,隻是在每個當下,依據已知的信息和內心的準則,做出最不壞的選擇。”她頓了頓,
“以及,相信一起做選擇的人。”
張宗興轉過身,看向她。
她站在那裡,身姿筆直,麵容平靜,眼神清澈而篤定。
他心中那因重重壓力而泛起的細微波瀾,
似乎在她這樣的目光中,悄然平複了些許。
“你說得對。”
他走回桌邊,拿起那份《香港商行名錄》,“下午四點的電話,我們一起等。”
……
灣仔,“仁安診所”的銅牌在午後斜陽下反射著柔和的光。
送走最後一位取藥的阿婆,陳默仔細鎖好玻璃門,拉上裡麵的隔簾。
診所瞬間被一種消毒水氣味濃鬱的寂靜所籠罩。
他脫下白大褂,換上家常的灰色布衫,開始例行打掃。
動作機械而精確,仿佛要將所有病菌、灰塵,連同外界那些煩擾的消息、隱隱的炮火聲,一並清除出去。
而當他擦拭到診療台邊緣時,指尖觸碰到一處昨日林書影倚靠過的微不可察的凹痕,動作幾不可察地停滯了一瞬。
那個女記者……熱情得有些魯莽,執著得近乎天真。
她眼裡有種光亮,是他許久未在旁人眼中見到的,屬於對世界仍抱有熱烈相信的人才會有的光亮。
這光亮讓他覺得刺眼,又隱隱有些……羨慕。
他搖了搖頭,驅散這些無謂的思緒。
今晚的“私診”是個麻煩,他心知肚明。
所謂的“舊傷”、“彈片”,幾乎明示了來者的背景。
他答應下來,與其說是被林書影的真誠或那包叉燒包打動,不如說是在長久的自我封閉後,一次連自己都未曾清晰預料的、對內心某種呼喚的微弱回應。
他是醫生。無論政治,隻問生死。
至少,在今晚這間小小的診所裡,他可以暫時這樣告訴自己。
正當他準備去後間準備一些可能用到的器械和藥品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並非慣常的按鈴。
陳默眉頭一皺,走到門後,透過門縫看到一個衣衫略顯淩亂、麵色惶急的中年男人。
“醫生!醫生救命!我老婆肚子疼得厲害,怕是要生了!請不到穩婆,送去醫院來不及了!”男人帶著哭腔喊道。
陳默眼神一凝。
他是外科醫生,並非婦產專科,但基本的接生知識還是有的。
此刻,醫生的本能瞬間壓倒了一切顧慮。他迅速打開門鎖。
“人在哪裡?快帶路!”他甚至沒來得及換鞋,抓起隨身出診的舊皮箱就跟著男人衝了出去。
穿過兩條彌漫著飯菜香氣和孩童哭鬨聲的擁擠巷弄,來到一處昏暗的唐樓樓梯口。男人指著樓上,氣喘籲籲。
陳默快步上樓,進入一間狹小但收拾得還算乾淨的屋子。
床上,一位麵色蒼白的婦人正痛苦地呻吟著,汗水浸濕了頭發。情況確實緊急。
接下來的時間,陳默全神貫注,忘掉了門外世界的紛爭,忘掉了今晚可能的麻煩,隻剩下一個醫生麵對生命降臨時的專注與本能。
當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終於劃破小屋的緊張空氣時,疲憊的產婦露出虛弱的笑容,中年男人激動得語無倫次。陳默小心地剪斷臍帶,處理好後續,將那個皮膚皺紅、奮力舞動四肢的小生命包裹好,放在母親枕邊。
“母子平安。”他洗淨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但產婦失血稍多,需要靜養和營養。我開個方子,去藥房抓藥。”
男人千恩萬謝,哆嗦著掏出一個乾癟的錢包。
陳默看了一眼屋內簡陋的陳設和這對夫妻樸實的衣著,擺了擺手:
“診金免了。去買隻雞,給你太太補身子。”
離開那間充滿新生喜悅與眼淚的小屋,走回暮色漸沉的街道。
陳默的腳步有些遲緩。掌心似乎還殘留著那個新生命微弱的搏動,溫熱而有力。
他抬頭,看見遠處“仁安診所”的招牌在漸暗的天色中隻是一個模糊的輪廓。
再遠處,維多利亞港的方向,已有零星的霓虹開始閃爍,勾勒出這個城市虛幻的繁華輪廓。
白天與黑夜,新生與潛伏,救贖與可能到來的危險,在這個平凡的黃昏,以一種他未曾預料的方式交織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診所的門。
寂靜重新包裹了他,但似乎與午後的寂靜有了些許不同。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距離約定的“私診”時間,還有幾個小時。
他需要準備,也需要等待。
為了一個未知的傷者,也為了自己剛剛被那一聲啼哭微微撬動了一角的心防。
亂世如長夜,但總有些微光,會在最不經意的時候,悄然亮起,哪怕隻照亮寸許之地,也足以讓人在寒夜中,繼續前行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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