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遠處似乎傳來輪船低沉的汽笛聲,悠長而模糊,像是從海的那邊傳來。
海的那邊……
……
大嶼山,狗嶺湧。
夜色已深,海潮聲比白日更顯清晰有力,
嘩——嘩——,如同巨獸沉睡時平穩而深沉的呼吸,一波一波,永不停歇。
寮屋裡,油燈如豆,光線昏黃。
婉容坐在阿婆那張老舊卻結實的竹編椅子上,腿上蓋著一條薄毯。
她麵前的小木桌上,攤開著筆記本和那支用了許久的鋼筆。
下午張宗興匆匆來去帶來的緊繃感,已隨著海風的吹拂和時間的流逝,沉澱為一種更凝重的決心。
她沒有寫新的文章,而是在整理之前的隨筆。
阿婆早已睡下,發出輕微的鼾聲。
小野寺櫻在裡間整理著簡單的衣物,動作輕緩。
婉容的筆尖停在一段文字上:
“……見漁人夫婦,於礁石間采紫菜,浪打衣濕,寒風中猶勞作不輟。問之,答曰:‘海要食,人要食,無計可歇。’其言樸直,其態安然。亂世烽火,似與這海角一隅無乾,然其求生之韌,與前線將士守土之堅,何嘗不是同一種不肯熄滅的火焰?隻是形態不同罷了。”
她反複看著“不肯熄滅的火焰”這幾個字。
以前寫時,更多是感慨與讚美。
如今再看,結合張宗興白日所言,她忽然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悟。
他們的鬥爭,無論是張宗興在暗處的周旋謀劃,還是她在紙上的呐喊記錄,其最終目的,不正是為了讓千千萬萬如這對漁人夫婦一般的普通人,能夠繼續他們
“海要食,人要食”的平凡勞作嗎?
不是為了創造一個驚天動地的神話,而是守護這些卑微卻堅韌的、具體的生活。
這念頭讓她心頭溫熱,也讓她感到了筆尖更沉的責任。
她的文章,不應隻是飄在空中的呼喊,更應該去照亮這些具體的人、具體的生活、具體的苦難與希望。
如何照亮?
如何讓文字真正與那些在泥濘中前行的人們的心跳共振?
她陷入沉思。或許,她需要改變一些寫法,用更平實、更細節的筆觸,去記錄,去呈現,而不是一味地抒發與批判。
就像張宗興他們的工作,更多是具體的、瑣碎的、甚至枯燥的情報搜集與分析,而非總是驚心動魄的搏殺。
窗外,海潮聲似乎更近了些。
她起身,輕輕走到門邊,推開一條縫隙。
沒有月光,海天是一片沉鬱的墨藍,隻有遠處海麵,因磷光微生物的聚集,偶爾泛起一片幽幽的、夢幻般的藍綠色微光,隨著波浪起伏明滅。
那是“海火”,阿婆說,是海裡的“鬼燈”。
但在婉容此刻的眼中,那卻像是無數蟄伏在深海的、無聲的星火,在黑暗的懷抱裡,兀自閃爍著它們的存在。
她想起張宗興轉述的,那個“老周”關於“微光”的比喻。
看著眼前這片幽藍的“海火”,她忽然覺得,他們這些人,或許也像是這海中的磷光。每一分光都那麼微弱,無法照亮整片海洋,但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對無邊黑暗的一種無聲抵抗。
當它們彙聚,當它們隨著浪潮湧動,便能勾勒出海的輪廓,顯示出生命的力量。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是小野寺櫻。“容姐姐,還不睡嗎?海風涼。”
婉容回過頭,微微一笑:“就睡了。櫻子,你看那海上的光,像不像……”
她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就在此時,守夜的那位洪門年輕弟兄從礁石那邊快步走來,神色是前所未有的緊張,甚至帶著一絲慌亂。
“江姑娘!櫻子小姐!”他壓低聲音,語氣急促,
“海上有船!不止一艘!從東南和西南兩個方向過來,沒亮燈,但聽聲音……是馬達船,速度很快!方向……好像就是衝著我們這邊!”
婉容的心猛地一沉,所有的詩情與哲思瞬間被冰冷的現實擊碎。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門框,
小野寺櫻已迅速閃到她身前,手按在了腰間。
“看清楚了嗎?距離多遠?”婉容強迫自己冷靜,聲音卻仍有些發緊。
“霧有點起來了,看不太清,但聽聲音,最多……最多半小時就能到灣口!”弟兄的額頭滲出冷汗,
“興爺交代過,這種情況……要立刻從後山小路撤離!東西彆帶了,快!”
撤離。又一次。從上海到香港,從半山到新界,再到這大嶼山海隅。仿佛永遠在被追逐,永遠在尋找下一個可以短暫喘息、卻又不知能維持多久的“安全”角落。
婉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沒有了慌亂,隻剩下一種近乎漠然的決斷。
她轉身,迅速將桌上的筆記本和鋼筆塞進隨身的小布包,又拿起椅背上那件張宗興留下的、略嫌寬大的深色外衣披上。
“櫻子,扶阿婆起來,小聲些,彆嚇著她。我們從後門走。”她的聲音恢複了平穩,甚至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驚訝的鎮定。
油燈被吹滅。寮屋陷入黑暗。
隻有遠處海麵上,那幾艘不祥的、沒有燈光的船隻,正劃破幽暗的海水,朝著這片棲息著微光的寂靜海灣,悄無聲息地逼近。
潮水依舊不知疲倦地拍打著岸邊的礁石,
嘩——嘩——,仿佛亙古不變的歎息。
而這一次,它帶來的,不再是安寧的節奏,而是危險的潮信。
喜歡擁兵三十萬,漢卿你的感情在哪?請大家收藏:()擁兵三十萬,漢卿你的感情在哪?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