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冰冷的細雨如泣如訴,悄無聲息地浸潤著廣場的每一塊石板,也打濕了台下黑壓壓人群的肩頭與發梢。
空氣粘稠而沉重,彌漫著雨水、泥土與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氣息。
人群比預想中更加擁擠,幾乎水泄不通,他們沉默著,大多數人的臉上沒有快意,隻有麻木、悲痛,或是深切的憤怒。
馬洛的惡行已隨著告示傳遍全城,尤其是那些被販賣者的親屬鄰裡,他們的眼神空洞,仿佛被挖走了最重要的部分。
奴隸到德裡的第一件事就是抹除記憶,防止逃跑,從心理上變為徹底的奴隸。
也就是說,所有已知的受害者,即使有幸被救回軀體,也永遠找不回曾經的靈魂與記憶。這份認知,比死亡更令人絕望。
我站在處刑台側後方,看著細雨中的一切。
人類啊,有時確實和那些高高在上、漠視生靈的神明一樣,對自己同類下手時,永遠能想出最精巧、最殘忍、最無所不用其極的方式。
雅努斯站在台前,沒有披擋雨的鬥篷,任憑雨絲打濕她深藍色的禮服和額發。她的背影挺直,卻顯得格外單薄。
她能感受到台下那些空洞眼神的重量,那裡麵沒有對公主歸來的歡欣,隻有被至親“社會性死亡”所帶來的、無法愈合的創傷。
我走上前,雨水在靠近我身周一寸時便無聲蒸發。
我手中光華流轉,凝聚出一柄造型古樸、通體銀白、劍身筆直如尺、散發出溫和卻不容置疑的公正氣息的長劍——忒彌斯之劍。
我將劍柄遞向她。
“拿上它,”我的聲音低沉,隻有她能聽見,“給你的人民,一個遲來的交代。給這片土地,立下新的規矩。”
雅努斯轉過身,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淚水。
她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無比堅定,伸手穩穩握住了忒彌斯之劍的劍柄。劍身微微一亮,仿佛與她產生了某種共鳴。
她轉身,麵向下方無數雙眼睛,將長劍雙手舉至胸前。雨水順著銀亮的劍身流淌。
“鳶尾的臣民們!”她的聲音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沙沙雨聲,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我,雅努斯,在此,以鳶尾王室繼承人的身份,也以一個未能及早察覺罪惡、保護子民的失敗者的身份……向你們致歉!”
她深深鞠躬,久久未起。
台下起了騷動,人們難以置信地望著高台上躬身的身影。
雅努斯直起身,眼中含著淚光,聲音卻愈發鏗鏘:“法律曾在這裡沉睡,正義曾在這裡蒙塵,讓馬洛這樣的蛀蟲,讓這樣的外賊,踐踏你們的親人,吸吮王國的血液!這是我的失職,是王室的恥辱!”
她握緊了劍柄,劍尖指向被按在斷頭台前、麵如死灰的馬洛和克洛。
“今天,我用這柄象征公正的劍,斬斷過去的腐肉與肮臟!”她的目光掃過台下那些失去親人的麵孔,“我無法還你們完整的家人,我無法抹平你們心上的傷痕……我能做的,隻有讓罪人付出代價,並以我的生命與靈魂起誓——”
她高高舉起忒彌斯之劍,銀光在灰暗的雨幕中如同一道撕裂黑暗的閃電!
“從今往後,鳶尾的法律將為每一個子民而立!鳶尾的刀劍將為保護每一個子民而出!欺壓者,必受嚴懲!勾結外敵、販賣同胞者,殺無赦!”
“為了生者之淚和亡者之魂!”
話音落下,劍光也隨之落下!乾脆利落,毫無遲疑。
兩顆頭顱滾落,噴濺的鮮血瞬間被雨水衝刷、稀釋,流入石板的縫隙。濃重的血腥味短暫彌漫,又被風雨帶走。
全場一片死寂。
緊接著,不知是誰先發出了第一聲哽咽,然後是壓抑的、釋放的哭聲,最後彙成了海嘯般的、混雜著痛苦、宣泄與一絲微弱希望的呼喊與支持聲!
“雅努斯殿下——!”
“公主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