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看到那人站起來、伸手攔車時,小曼就認出他是陳永泉。
司機一般在這個時間見到路邊有人攔車,隻要覺得沒危險,都會停下車捎一段路。
他先征求了車上研究組領導齊主任的同意,然後把車停到陳永泉身邊。
小曼和佟麗麗坐在靠車門的位置,開車門的是佟麗麗。
可就在車門打開的一瞬間,小曼把頭伸出去,看著陳永泉呲牙一笑。
小曼的笑容在彆人眼裡,肯定是親切又燦爛的。
可在陳永泉眼裡,這笑容卻恐怖至極——他覺得小曼就是陰魂不散地纏著自己,哪能不害怕得轉身就跑?
其實小曼在公社見到他時,就知道他怕自己。
所以她伸頭看著他笑,就是不想讓他上車,故意把他嚇跑。
陳永泉還真如小曼所願,驚慌失措地轉身跑了。
他跑進麥田裡,看著大巴車開走,才敢出來,可仍是驚魂未定。
不過這一晚上他運氣還算不錯,後來真攔到一輛拉貨的汽車。
回到縣城時,天都亮了。
到家後,又餓又累的陳永泉先胡亂吃了口飯填肚子,然後忍著困意出了門,朝紡織廠走去。
他今天還要上班——兒女出不來了,可日子還得繼續過。
班不能不上,已經請了兩天假,今天再不上班,不僅要扣工分,還要罰款。
陳永泉從走進廠區那一刻起,就感受到被各種異樣的目光注視,有時遇到幾個人,還能聽到他們對自己的議論聲。
他是紡織廠機修工,平時沒機器要修時,就待在車間角落的“機修角”,困了睡會兒覺也沒人管。
昨晚他幾乎一夜沒睡,在汽車上睡了一小會兒也是假寐,現在特彆困。
可當他聽到車間裡女工都在議論他家兩個孩子的事,還時不時朝他看幾眼,坐在“機修角”的椅子上,就算困也沒法合上眼睛。
從女工們的議論聲中,他知道昨天公安在縣城抓了很多社會上不務正業的青年,說是全縣正在“嚴打”。
“嚴打”這個詞對他來說太敏感了——社會治安亂到一定程度,公安局才會實施嚴打。
這次嚴打很可能跟他家陳長為搶劫有關,兒子和女兒徹底完了。
就算兒子能蹲監獄,都算是好結果,弄不好真要吃槍子。
他現在都說不清自己心裡是什麼滋味。
這世道真是不想給他陳永泉活路了,到底是為什麼呀?
他陳永泉現在沒了老婆,要是再沒了兒子,女兒還不知道要蹲多少年監獄,往後的日子該怎麼過才好?
就在他情緒壞到極點時,機修班班長過來招呼他去紡紗二車間修通風機。
紡紗二車間的通風機掛在頂棚靠牆的位置,離地麵足有五米高。
班長指揮陳永泉爬梯子上去查看風機故障。他爬梯子爬到一多半時,因為情緒不好、又困又乏,注意力沒法集中,一腳踩空。
身子墜落時,他雙手去抓梯子,可太慌亂沒抓穩,在半空中晃蕩了兩下,隨即摔落下來,雙腿先著地。
班長沒能及時上前接住他,雙腿骨折的“哢嚓!哢嚓”聲清晰地傳進班長耳朵——不是一聲“哢擦”,而是兩聲。
陳永泉是雙腿都摔骨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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