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午倏忽而過，竟一瓶未售。帶來的試吃小碟，也無人問津。
曉燕的心一點點沉入穀底，先前那點微弱的希望之火，在現實的冷風中搖曳欲熄。趙大軍急得抓耳撓腮，扯開嗓子吆喝，聲音卻迅速被巨大的聲浪吞沒。娟子臉上的興奮也漸漸被沮喪取代。
中午，王主任興衝衝前來“視察”，見此光景，愣了片刻。但她旋即重整旗鼓，擼起袖子：“都打起精神！酒香也怕巷子深！得主動出擊！”她拿起試吃碟，塞到曉燕和娟子手中：“去！看到像乾部模樣的人，就端上去請人家品嘗！大膽點！就說是婦聯推薦的！”
曉燕和娟子麵麵相覷，羞赧得滿臉通紅。在王主任的“督戰”下，隻得硬著頭皮，端著那略顯寒酸的小碟，擠進人流，扭捏地試圖向那些身著中山裝、氣度不凡的領導模樣者推銷。結果可想而知，不是被客氣推開，就是遭致不耐的白眼。有一次險些撞到領導隨行，對方淩厲一瞥，嚇得曉燕手一抖，碟子差點脫手。
午後，情形依舊未見好轉。曉燕望著周遭的熱鬨，看著自家攤前的冷清，巨大的落差感和自卑感幾乎將她淹沒。她開始深深後悔，覺得此行純屬自取其辱。
就在她心灰意冷，幾欲放棄之際，一位白發蒼蒼、衣著樸素整潔的老爺爺，牽著一個小孫女，慢悠悠地逛到了攤位前。
老爺爺俯身，拿起一瓶醬，仔細端詳標簽，又小心翼翼地打開瓶蓋，湊近輕嗅，臉上掠過一絲若有所思的神情。
“爺爺，這個醬香嗎？”小孫女仰頭問。
“香，一種老味道。”老爺爺點點頭，看向曉燕，目光溫和，“小姑娘，你這醬裡，是不是放了山花椒和豆豉，還用熟油激過？”
曉燕心中一凜！這位老爺爺竟能憑氣味道出原料和關鍵工藝！
“是…您老說得對…”她連忙點頭。
老爺爺微微一笑，對孫女說：“妞妞，爺爺小時候，你太奶奶做的醬，就是這個味兒。現在，難得嘍。”他掏出錢，買了一瓶，當場擰開，用自帶的小勺抹了點在剛買的饅頭上，遞給孫女，自己也掰了一塊，細細品嘗。
咀嚼片刻，老爺爺眼中閃過一絲讚賞的光，對曉燕頷首：“小姑娘，手藝不錯。是家裡的老方子吧？能守住，不容易。這味道，正。”
這寥寥數語的肯定，在這冷清孤寂的攤位前，猶如雪中送炭，珍貴無比。曉燕鼻尖一酸，眼眶瞬間濕熱，強忍著才沒讓淚珠滾落。
老爺爺的話語似乎帶來了微妙轉機。隨後，陸續又有幾位看似老饕或懷舊之人，被香氣或那“老味道”吸引，過來購買、品嘗，也都給出了不錯的評價。
儘管銷量依舊寥寥，但曉燕的心情卻如同陰霾中透入一絲微光。至少，她的醬，是真的被人懂得，被人欣賞的。
展銷會最後一天，人流稍減。曉燕已不抱奢望，隻盼著這場漫長而尷尬的曆練儘早結束。
下午，臨近收攤時分，一位身著深色西裝、氣度沉穩的中年男子，在秘書模樣的人員及王主任的陪同下，巡視至這個偏僻角落。
男子注意到“婦聯推薦”的紅布，停下腳步，拿起一瓶醬料端詳，隨口問王主任：“這是你們街道推薦的產品？銷量如何？”
王主任趕忙彙報：“領導，這是我們街道重點扶持的婦女創業項目，純手工製作，無添加，味道非常地道！就是…目前知名度還不高，正在努力推廣…”
男子微微頷首，對身旁的秘書低聲交代了幾句。秘書立刻拿出筆記本，迅速記錄。男子隨後轉向曉燕，溫和地鼓勵了幾句，諸如“好好乾”、“特色產品有市場”之類，便繼續向前巡視。
雖隻是領導行程中一次短暫的駐足，一句模糊的指示，後續能否落實尚是未知數，王主任卻已激動得容光煥發，仿佛看到了錦繡前程在眼前展開：“曉燕！聽見沒！領導肯定了！咱們的醬，要走出去了！”
展銷會最終落幕。三天下來，醬料售出有限，算上成本與街道補貼的攤位費，收支勉強持平。但曉燕卻感覺，自己仿佛經曆了一場無聲的蛻變。
她見識了外麵的世界何其廣闊，市場競爭何其激烈，也收獲了難得的知音認可與一絲渺茫卻真實的希望之光。
蹬著三輪車返程，車身輕了許多，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長長。身體疲憊，但她的眼神，卻比來時更添了幾分澄澈與堅定。
土法上馬，寒酸局促，但終究，她邁出了狹窄的菜市場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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