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皮的騷擾,如同夏日裡突如其來的一場冰雹,來得迅猛,去得也詭異地迅速。自那日陳默打過電話後,那個流裡流氣的男人再也沒出現過,連他那輛紮眼的吉普車也仿佛從未在菜市場後街出現過一般。曉燕提心吊膽了幾天,見確實風平浪靜,才慢慢將懸著的心放下,對陳默的感激和好奇又深了一層。他到底用了什麼方法?那個“強哥”又是誰?但她終究沒有去問,隻是將這份情誼默默記在心裡。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揉麵、蒸煮、配送,在熟悉的煙火氣裡忙碌。香港客人和地痞流氓帶來的波瀾,漸漸沉澱為曉燕心底的一份閱曆和警惕,讓她更加明白守護“林記”並非隻有歲月靜好,也需要一份敢於拒絕和應對風浪的勇氣。
這天下午,天色有些陰沉,雲層低垂,仿佛醞釀著一場秋雨。娟子去配送了,馬桂芳在操作間裡忙著準備明天的原料,曉燕則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一邊守著店,一邊翻看著母親那本已被翻得有些卷邊的食譜。裡麵不僅僅記錄著食材分量和步驟,還有許多母親隨手寫下的心情瑣碎,比如“今天曉燕考試得了滿分,給她蒸了最愛吃的糖三角,她笑得真甜”,或者“下雨了,關節有點疼,但想到孩子們愛吃,還是堅持把點心做好了”。
每一次翻閱,都像是與母親進行一次跨越時空的對話,讓曉燕感到溫暖而酸楚。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緩緩停在了“林記”的門口,擋住了些許光線。
曉燕抬起頭,看見一位老人。老人約莫七十上下年紀,頭發花白,梳得整整齊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但十分乾淨的中山裝,身姿略顯佝僂,手裡拎著一個舊的帆布包。他臉上刻滿了歲月的痕跡,眼神卻溫和而清澈,正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激動、忐忑和懷念的複雜神情,望著“林記”的招牌,以及招牌下坐著的曉燕。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曉燕的臉上,仿佛在辨認著什麼,嘴唇微微翕動。
“老人家,您要買點心嗎?”曉燕放下食譜,站起身,客氣地問道。這位老人給她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像普通的顧客。
老人仿佛被她的聲音驚醒,回過神來,眼神有些慌亂,又帶著急切:“請問…請問這裡的老板…是姓林嗎?”
“是的,我姓林,林曉燕。”曉燕點點頭,心裡有些疑惑,這位老人似乎不是衝點心來的。
“姓林…曉燕…”老人喃喃地重複著,眼眶竟微微有些濕潤了,“像…真像啊…特彆是這雙眼睛…”
曉燕心裡一動:“老人家,您認識我?”
老人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著情緒,聲音有些顫抖:“孩子,你母親…是不是叫林玉芬?”
轟隆一聲,曉燕隻覺得腦海裡像有什麼炸開!林玉芬,正是她母親的名字!母親去世後,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從外人口中聽到這個名字了。
“您…您怎麼知道我母親的名字?”曉燕的聲音也不自覺地顫抖起來,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母親的食譜。
“果然…果然是玉芬的孩子…”老人的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他慌忙用手背去擦,情緒激動得有些難以自持,“我…我姓蘇,蘇文淵。你母親…她…她以前有沒有提起過我?”
蘇文淵?曉燕在記憶裡飛快地搜索著,這個名字有些陌生,但又似乎帶著一點模糊的遙遠印象。她依稀記得,小時候好像聽母親提起過一兩次“蘇伯伯”,但具體是誰,做什麼的,母親從未細說,眼神裡總會掠過一絲她當時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看著曉燕遲疑的表情,蘇文淵眼中閃過一絲失落,但很快又被理解和傷感所取代:“沒關係,沒關係…那時候你還小,你媽媽她…她大概也不想多提以前的事。”
他頓了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些:“孩子,我能…進去坐坐嗎?我想…我想看看你媽媽曾經待過的地方。”
曉燕看著老人真誠而悲傷的眼睛,心中充滿了無數的疑問,但還是側身讓開:“蘇伯伯,您請進。”
馬桂芳聽到動靜,從操作間出來,看到一位陌生的老人,有些驚訝。曉燕簡單解釋道:“芳姨,這位蘇伯伯…是我母親以前的朋友。”
馬桂芳連忙點頭,給老人倒了杯熱水。
蘇文淵走進倉庫,目光貪婪地掠過每一寸空間,看著那些熟悉的炊具,聞著空氣中彌漫的食物香氣,眼神愈發迷離,仿佛透過時光看到了遙遠的過去。
“沒變…感覺一點都沒變…”他喃喃道,“還是那麼乾淨,有生活氣兒…你媽媽她,最愛乾淨了…”
他在曉燕搬來的椅子上坐下,雙手捧著那杯熱水,仿佛汲取著一點溫暖。沉默了片刻,他才緩緩開口,講述起一段塵封的往事。
原來,蘇文淵和曉燕的母親林玉芬,曾是年輕時一起下鄉插隊的知青,被分在同一個知青點。來自南方的蘇文淵身體孱弱,不適應北方的艱苦,常常生病。而性格堅韌、善良能乾的林玉芬就像個大姐姐一樣,時常照顧他,把省下來的口糧分給他,還幫他縫補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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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媽媽手巧,那時候條件苦,她總能想辦法弄點野菜,和著有限的粗糧,做出些好吃的給大家打牙祭。我那會兒胃不好,她就專門給我做容易消化的糊糊和軟餅…”蘇文淵回憶著,臉上露出了溫暖的笑容,那笑容裡藏著一段苦澀歲月裡最珍貴的糖。
後來,知青返城,命運弄人。蘇文淵家人想辦法將他弄回了南方老家,而林玉芬卻因為種種原因,沒能立刻回去,最終留在了當地,嫁給了曉燕的父親。
“我回去後,給你媽媽寫過很多信,但不知道為什麼,她一封信都沒有回。”蘇文淵語氣低沉下去,“後來輾轉聽說她嫁人了,生活…似乎並不如意。我再寫信,就被退回來了…地址不對,人也找不到了…這一彆,就是幾十年…”
老人的聲音哽咽了:“我心裡一直惦記著她,覺得虧欠她太多…沒有她當年的照顧,我可能都熬不過來…這些年,我一直在托人打聽她的消息…直到前段時間,才偶然從一個也是當年插隊的朋友那裡聽說,她…她已經不在了…還留下了個女兒,在縣城開了家點心鋪子,叫‘林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