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知行歸來的消息，像一陣輕柔的風，迅速吹遍了“林記”的角落，給這間曆經風雨的廠子帶來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安穩的氣息。他並沒有立刻大張旗鼓地召集會議，也沒有急著拋出他在南方的所見所聞，隻是如常地出現在廠區，偶爾與李師傅在車間門口聊幾句新設備的使用感受，或是與沈靜在即將成型的檢驗室門口討論著管線布局的細節。
他的回歸是靜默的，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存在感。曉燕發現，自己心頭那根因他離開而始終微微繃著的弦，悄然鬆弛了下來。做事時，仿佛身後有了更堅實的倚靠，連步履都輕快了幾分。
這天下午，秋陽明媚，少了夏日的毒辣，多了幾分溫煦。顧知行拎著一個略顯陳舊的旅行袋，來到了曉燕的辦公室。
“沒打擾你吧？”他敲門進來，臉上帶著風塵仆仆後的舒緩。
“沒有。”曉燕從一堆包裝設計稿中抬起頭，看到他手裡的袋子，有些疑惑。
顧知行將旅行袋放在一旁的空椅子上，解開扣絆，裡麵並非什麼稀罕物事，而是一摞摞用牛皮筋仔細捆紮好的文件、剪報和幾本厚厚的筆記本。“這些是在南方收集的一些資料，覺得可能對‘林記’有用。”他解釋道，語氣平淡如常，“有些是公開的行業報告，有些是參觀企業時對方允許帶走的產品介紹和內部管理流程簡章，還有些是我自己聽講座、與人交流時記下的筆記。”
他一邊說，一邊將那些材料輕輕取出，在曉燕辦公桌的空處一一擺放開來。紙張新舊不一，有些是光滑的銅版紙，印著彩色的圖片和圖表，有些則是普通的複印紙，字跡密密麻麻，間或有他熟悉的、利落的鋼筆批注。空氣裡彌漫開舊紙張和墨水特有的氣味。
“這本，”他拿起一本黑色硬殼的筆記本，遞給她，“主要記錄了幾家企業在品牌建設和市場營銷方麵的做法，包括他們如何講品牌故事，如何定位消費群體，如何利用有限的預算進行宣傳推廣。我覺得，這裡麵有些思路，或許可以啟發我們重新思考‘林記’的品牌路徑。”
他又指向一疊用回形針彆在一起的複印資料：“這些是關於食品行業質量管理體係的一些基礎介紹和認證流程，雖然我們目前規模還達不到申請認證的標準，但了解其中的理念和框架，對沈博士完善內部品控體係應該有幫助。”
他的介紹條理清晰，語速平緩，仿佛隻是在陳述一件尋常的工作。但曉燕看著那堆滿了半張桌子的、凝聚著他半月心血與眼光的資料，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時說不出話來。這哪裡是“順手”帶回來的？這分明是一次有目的、有係統的采集，是他在繁忙的考察行程中，時刻將“林記”的發展掛在心上，一點點為她，為這個廠子，淘洗回來的寶貴財富。
她伸出手，指尖拂過那些或光滑或粗糙的紙麵，最後落在那本黑色筆記本冰涼的封皮上，輕輕摩挲著。“這……這太辛苦你了。”她的聲音有些微啞，帶著難以掩飾的動容。
“不辛苦。”顧知行看著她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泛紅的耳根，目光柔和，“看到有用的東西，自然就想帶回來。希望能派上用場。”
他沒有停留太久，將資料交代清楚，便起身告辭，說還要回研究院處理積壓的事務。曉燕送他到辦公室門口，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才緩緩關上門。
她回到辦公桌前，沒有立刻去翻看那些令人心潮澎湃的南方資訊，而是獨自坐了許久。窗外，桂花的香氣似乎更加濃鬱了，絲絲縷縷，無孔不入，甜得恰到好處，不膩人，隻讓人覺得心安。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將那些堆積如山的資料染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她終於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本黑色筆記本，翻開。扉頁上，是他乾淨有力的字跡：“南方考察筆記品牌與市場篇）——供曉燕參考。”“供曉燕參考”五個字，寫得格外鄭重。
她一頁一頁地翻看著。裡麵不僅有客觀的記錄，更有他鞭辟入裡的分析和聯想，時常能看到“此點‘林記’或可借鑒”、“需注意南北消費習慣差異”、“可與蘇教授探討其可行性”之類的批注。字裡行間，充滿了理性的思考，卻也滲透著一種不著痕跡的、深切的關懷。
看著看著，曉燕的眼前漸漸模糊。她想起他離開前那個雨夜的電話，想起等待來信時那些微妙的期盼，想起他歸來時那個疲憊卻溫暖的笑容，想起他此刻留下的這沉甸甸的、幾乎毫無保留的分享。
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而洶湧的情感，在她心中澎湃起來。那不再是模糊的好感，也不是單純的感激，而是一種深刻的認知——認知到他的好，認知到他的重要，認知到自己對他的依賴與日俱增，早已超出了尋常的界限。
她合上筆記本，將它緊緊貼在胸前，仿佛這樣就能離他那顆睿智而溫暖的心更近一些。辦公室裡寂靜無聲，隻有她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穩而有力，應和著窗外那愈發濃烈的桂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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