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春那屋的門板薄,後半夜,曉燕隔著堂屋,還能聽見那孩子極力壓抑著的、耗子啃木頭似的啜泣聲,斷斷續續,抽抽搭搭,攪得人心煩意亂。她躺在硬板床上,睜著眼,直勾勾地盯著糊了舊報紙的頂棚,那上麵一塊水漬暈開的黃圈兒,看久了,像隻窺探人的怪眼。
手裡那兩截斷鐲,硌在掌心,冰涼,卻燙心。母親的影子,陳默的影子,還有韓春那嚇得沒了人色的小臉,走馬燈似的在眼前轉。憤怒像退潮後的沙灘,露出來的是更實在的,沉甸甸的擔憂和後怕。對方這是下了死手,明的暗的,官麵的地下的,織成了一張大網,要把她和她這剛立住腳的小鋪子,連骨頭帶肉一口吞下去。
光靠硬頂,不行了。魏主任的名片是道護身符,可遠水難解近渴,也架不住暗地裡天天給你捅刀子。得找條能趟出去的路,一條那些人也未必摸得清深淺的路。
天蒙蒙亮,曉燕就起了身,眼裡布著血絲,臉色憔悴,可動作卻利落得出奇。她沒像往常一樣先捅開爐子發麵,而是從床底下拖出那個掉了漆的紅木箱子,翻騰了半天,找出一個用紅布包得嚴嚴實實的小木匣。裡麵是母親留下的幾件不值錢的老銀飾,還有那本邊角都磨得起毛了的舊賬冊。
她翻開賬冊,手指拂過那些褪了色的墨跡,一行行,一頁頁,記錄著“桂香齋”早年間與各家的往來,其中與“李府”的賬目,尤其細,除了正常的點心定例,還有些不明不白的“節敬”、“茶資”。她盯著其中幾筆數額不大,但名目蹊蹺的支出,心裡漸漸有了個模糊的念頭。這東西,留在手裡是禍害,可要是用對了地方,未必不能變成保命的家夥。
前頭鋪麵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是韓春起來了。曉燕把賬冊重新包好,藏回原處,深吸一口氣,拉開了房門。
韓春正拿著掃帚,低著頭,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本就乾淨的地麵,聽見門響,嚇得一哆嗦,掃帚差點脫手,頭垂得更低了,恨不得鑽進地縫裡去。
“先把門口拾掇利索了,”曉燕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一會兒,跟俺出去一趟。”
韓春猛地抬頭,眼裡全是驚恐,嘴唇動了動,沒敢問。
“去買點堿麵,家裡的快用完了。”曉燕補了一句,轉身去舀水洗臉。
早市上人來人往,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混成一片,充滿了鮮活氣兒。曉燕走在前麵,韓春低著頭,像個影子似的綴在後頭三步遠的地方。曉燕看似在挑揀東西,眼角的餘光卻時刻留意著四周。她感覺到有幾道不懷好意的目光,像沾了唾沫的蜘蛛絲,黏在她背上,甩都甩不掉。是吳科長的人?還是那個什麼“表侄”派來的?
她不動聲色,在一個賣土布的老太太攤前停下,假裝看花樣,壓低聲音對身後的韓春說:“彆回頭,就當啥也不知道。”
韓春身子一僵,死死咬住了嘴唇。
買了堿麵,曉燕沒直接回鋪子,反而拐進了旁邊一條更熱鬨的、賣小吃食的巷子。她在一個人氣很旺的豆汁兒攤前坐下,要了兩碗豆汁兒,幾個焦圈。
“坐下,吃。”曉燕對站著發愣的韓春說。
韓春局促不安地坐在條凳上,雙手捧著那碗滾燙的豆汁兒,指尖都在發白。
“春兒,”曉燕喝了一口豆汁兒,那酸澀的味道讓她精神一振,聲音壓得低低的,“俺知道你怕。俺也怕。”
韓春抬起頭,驚訝地看著她。
“可光怕沒用,”曉燕看著碗裡浮著的綠豆沫,“人家把咱當軟柿子捏,咱要是自個兒先癱了,那就真隻剩死路一條了。”
“姐……”韓春聲音帶著哭腔,“俺對不起你……”
“現在不說這個,”曉燕打斷他,“俺問你,那個刀疤李,一般在哪兒能找著他?除了鬼市。”
韓春臉色更白了,慌忙搖頭:“姐,不行!不能找他!他們……他們狠著呢!”
“俺知道他們狠,”曉燕目光銳利地看著他,“可咱不能總等著他們找上門。俺得知道,他們到底想乾啥,除了讓你當眼線,還有沒有後手。”
韓春猶豫了半天,才哆哆嗦嗦地說:“他……他有時候在……在南城根兒那片兒的‘一品香’茶館……聽說……那是他們一個窩子……”
“一品香……”曉燕默默記下這個名字。
正說著,旁邊桌上來了兩個穿著藍布工裝、乾部模樣的人,一邊喝著豆汁兒,一邊閒聊。
“聽說了麼?商業局的老吳,怕是要動一動了。”一個瘦高個說。
“哦?他不是挺能蹦躂麼?靠著他那連襟……”另一個胖些的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