甕城炸開的巨大豁口像張被撕爛的嘴，寒風裹著冰粒子直往裡灌，抽在臉上刀刮似的。校場爛泥地被前幾天的死人血、爛肉糊了又凍，踩上去黏腳底，嘎吱響。幾根戳著的半截破旗杆子掛著點冰碴子，旗布讓風扯得稀爛，偶爾拍打在凍硬的木柱子上，啪一聲，動靜又空又沉。活著的兵縮在牆根底下躲風，帽子壓得低，隻看見下巴頦子凍得青紫，眼皮子耷拉著，像熬乾油的燈撚子。沒人吭氣，風刮過的嗚咽夾著幾聲壓不住的喘，聽得人心裡發慌。
高朗拖著條傷腿靠在豁口邊上，臉上那道疤讓凍風吹得發亮，底下皮肉一跳一跳地疼。他剛扯了棉襖堵腰上那口新綻開的肉豁子，寒氣順著血糊糊的爛肉往裡鑽，凍得牙齒磕得直響。手搭在腰刀柄上，指關節捏得煞白，眼珠子紅得嚇人，死盯著那片死狗樣的破營房。
沒戲了。關塌了，人也打殘了。狄戎那頭餓紅眼的狼在外頭雪地裡磨牙，京都裡頭的刀子卻一把接一把捅過來。哨台塌了，王爺差點廢在那兒，身上那道口子……高朗喉頭哽了一下，硬把那股子邪火咽回去，燒得五臟六腑都疼。
死寂！
雪粒子抽得更猛了。打在凍硬了的校場泥地上，劈啪亂響。
呼——！！
突然！校場正南頭！那半拉被火燒禿嚕了頂的爛點將台子上！
一麵蒙皮裂了口的舊軍鼓！黑黢黢地戳在寒光裡！
砰！
一聲悶雷！炸了！
不是鼓響！
是高朗旁邊牆根下頭蜷著的幾個傷兵！一個斷了條胳膊、胡子拉碴的老卒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珠子裡頭突然爆出兩束混著凍瘡爛皮的血光！他那條好胳膊掄圓了！帶風裹雪！手裡半截凍成了冰坨子的破木頭棍子！帶著他這輩子積攢的憋屈、凍爛的骨頭、打光了最後一滴血的蠻勁！狠狠砸在了那麵破鼓正中心那早爛開了巴掌大口子的蒙皮上！
噗嗤！
破皮混著冰碴子木屑迸開！
可那撕破的動靜還沒落地！
轟隆——！！
另一聲更大、更沉、像砸穿了地心似的鼓響猛地撞開！直接把那破響蓋了！
點將台上！
趙宸到了！
一身玄氅早破成爛布條子掛身上，肩上到腰那道被哨台碎石撕開的大血口子根本沒裹嚴實！暗紅的血凍成了半透明的冰痂，黏在綻開的皮肉上，邊緣還在極其細微地滲著絲絲紅印子，又被玄氅底下透出來的寒氣瞬間凍住！可他身子挺得筆直！像釘死在點將台爛木頭上的鐵矛！
一隻裹著厚麻布的左手死死扣著腰間那柄卷了刃、結了層厚冰殼的腰刀柄！另一隻手！那隻剛剛壓得哨台炸裂、冰封大地的右手！死死攥著一根碗口粗、纏著破布條子、還沾著黑黃凍泥和不知是誰血痂的鼓槌柄！
槌頭重重鑿在鼓麵！
鼓！是剛抬來的另一麵陣鼓！嶄新的厚生牛皮子蒙的！繃得死緊！
那鼓聲太沉！太厚！不是響！是砸！是爆！如同悶雷貼著地皮滾！震得整個爛校場凍土底下深埋的死冰都嗡嗡顫！震得豁口牆根底下所有垂著腦袋的兵都激靈靈打了個抖！猛地抬起了頭！
灰蒙蒙的天光底下！
趙宸那張冰碴子臉繃得像是萬年凍土鑿出來的刻像！眼睛裡頭那點冰藍色的東西早沒了，全是燒儘的黑灰，可那黑灰底下像是有什麼凍透了、凝實了的東西在死命地頂著！嘴角裂開的血痂又被撕大了一圈，血絲子混著呼出的白氣掛在下巴顎子上！
鼓槌抬起！
帶起一溜混著雪粒子的風！
砰——！！
第二槌！比剛才更重！更快！
嶄新的生牛皮被砸得猛然向下一塌！槌痕中心的鼓麵瞬間布滿了蛛網般的細微裂痕！一股肉眼可見的空氣衝擊波紋貼著地麵轟然擴散！卷起地上凍硬的雪沫泥渣子！狠狠砸在底下離得近的幾個兵卒凍得梆硬的皮甲上！砰然悶響！
趙宸手臂肌肉如同盤結的蟒筋暴起！破布條子裹著的鼓槌柄猛地掄圓！
槌頭尚未砸落！
那隻始終按在刀柄上的左手猛地抽出！
卷了刃、凝著厚霜的長刀悍然出鞘！
刀鋒撕開空氣！發出嗚咽鬼嘯般的銳鳴！
鐺——！！！
刀鋒狠狠劈斬在身前點將台邊一根水桶粗、凍裂了的硬木支撐柱上！
火星混雜著刺耳的金屬刮擦聲爆開！
一道深達三寸、邊緣如同被巨獸啃咬的猙獰刀痕瞬間出現在木柱之上！巨大的力量震得整座點將台都劇烈搖晃！無數碎木屑冰渣簌簌落下！
刀鋒嵌在劈開的創口裡！嗡嗡震顫！
趙宸那雙深不見底、隻剩下燒儘後無邊死寂的眸子！如同獵食的鷹隼！死死釘在台下所有人臉上！
聲音猛地炸開！裹著風！帶著冰碴子！如同凍河裡崩開的巨石！
“狄戎的狼！”
“啃邊關的骨！喝邊關的血！”
他拖刀！槌指北方風雪混沌處！
“殺不儘的狼崽子！屍堆填滿了拒馬溝！血潑透了黑石灘！還在磨牙！”刀鋒刮過凍木，發出刺耳的刮擦聲，指著風雪彌漫的混沌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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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手鼓槌猛地向下一壓！槌尖對準腳下這片焦黑的爛校場！
“京都的狗！”
“掏我們的心！斷我們的根！”
槌尖猛地調轉！裹著殘雪腥風！如同投擲的短矛般狠狠戳向東邊被風雪模糊的關內方向！
“邊民的草屋子！王家屯二百一十七條命！填了他的狗肚子還不夠！又他娘把爪子！伸進了深宮！伸進了我弟弟的藥罐子！”鼓槌猛地一沉，帶著千鈞之力指向那片橫陳焦屍瓦礫的死寂廢墟！“我兄弟的血！還沒涼透！”聲音如同刮骨鋼刀，在寒風中切金斷玉！
屁股底下的老卒！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猛地漲成豬肝色！渾濁的眼珠瞬間爆出紅筋！他那條傷手！剛剛砸破鼓皮的胳膊！猛地向上顫抖著抬起！指向京都方向！喉嚨深處滾出破風箱漏氣般渾濁的嘶吼：“狗！該殺的狗！”
“鼓破了？”趙宸槌尖滴著冰泥，聲音陡然一沉，壓著萬頃風雪，“老子沒聽見！”槌柄攥得骨節發白，青筋暴起如同虯龍，“血性呢？！埋到娘胎裡去了？！”
人群死寂！隻有風雪嗚咽！
砰！！
又一槌！重如泰山！狠狠砸在鼓心裂痕最深處！
那鼓槌裹著厚麻布的柄端！赫然沁出幾點暗紅！溫熱粘稠！在冰寒中迅速凝結成冰珠子！順著他虎口流血的指縫！淌過破布！滴在了冰晶蔓延的鼓麵上！
“外虜未滅！內賊已起！”
趙宸的聲音如同九幽寒潭炸裂的冰瀑！裹著滾燙的血腥氣！每一個字都轟在人心口上！
“兄弟！袍澤！死了！白死了？！仇！報不報？血債！討不討？！”
“這關！要不要？！家！守不守？！”
他猛地一步踏前！腳下凍硬的夯土地麵轟然塌陷！無數細密的冰裂蛛網瞬間蔓延！身體因劇痛而猛地一晃！肩腰那道冰痂覆蓋的傷疤瞬間崩裂！滾燙的血液汩汩湧出！卻在玄氅寒煞下迅速凍結成新的、更厚的猩紅冰棱！刺眼奪目！
鼓槌！再次揚起！槌頭破布條在風中怒揚如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