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可汗斷腕_乾元天命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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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可汗斷腕(1 / 2)

風卷著那種令人作嘔的焦糊味和皮肉油脂燃燒的惡臭,鑽進了右穀蠡王這頂臨時搭起來的、沾染著泥濘和汙血的金帳。帳內銅爐裡的獸炭燒得劈啪作響,暖烘烘的,卻暖不透骨咄祿·阿史那莫何那張緊繃如黑鐵的闊臉。

他盤腿坐在厚厚的狼皮褥子上,身子挺得筆直,像根嵌進凍土的鐵樁。那張粗獷的臉上,溝壑深刻的皺紋裡塞滿了寒風吹不散的霜塵,左臉頰新添了一道結了暗紅血痂的刀疤,皮肉微微翻卷,一直劃到下頜。他手裡攥著一個半舊的金質馬奶酒皮囊,手指關節捏得發白。皮囊空了,癟癟的軟塌塌垂著。爐火映著他那雙微微凹陷、深處卻燃燒著兩簇幽寒火焰的狼目,瞳孔深處,不斷閃過冰河中心那頭恐怖的百丈冰霜巨劍虛影劈下時,撕裂陰雲的無匹寒光和刺骨死寂!

那毀滅的力量,那種純粹的、凍結靈魂的威壓……絕不是凡人能夠觸碰的東西!

金帳厚重的門簾外,人嘶馬叫嘈雜不堪。是右穀蠡王阿史那托羅的哭嚎和咆哮,還有他麾下僅存的幾個頭人語無倫次的吵鬨,像一群被捅了窩的馬蜂,嗡嗡地響著,不斷衝擊著門口守衛武士組成的沉默防線。

“大汗!大汗開恩啊!!”阿史那托羅那把被煙灰熏壞的破鑼嗓子又響了起來,帶著濃重得化不開的哭腔,“我的兒!大祭司說他還有救!凍著罷了!凍著罷了!”他那肥胖的身體似乎正死命想撞開守衛的彎刀杆。

就在剛才,玄甲衛那瘋子頭領劈出驚天一劍後的片刻死寂裡,阿史那托羅發了瘋一樣帶著幾百個忠心的狼衛撲向冰河中心那片巨大的靛藍色冰塵!灰白的碎冰骨塵混著凍成深藍黑色的沙礫鋪了厚厚一層!他那最寵愛的小兒子阿史那圖羅!右穀蠡部最勇猛的豹犬!就那樣被凍在十幾個玄甲冰坨子中間!百丈冰劍落下瞬間爆發的極致寒意,將他連同周圍的一切都化作了飛灰!狼衛們隻刨出點凍得酥脆的藍黑色骨頭渣子!像劣質的柴灰!一碰就碎!

一名右穀蠡王的狼衛,渾身糊滿了那種詭異的靛藍色冰晶粉塵,踉蹌著跪倒在金帳簾子外幾尺遠的地方,聲音如同砂紙摩擦鐵鏽:“汗!汗啊!托羅汗的崽子!圖羅王子……隻剩……隻剩這個……”那雙凍得發青發紫、布滿血絲的手顫抖著舉起一個東西——那是半塊被靛藍色冰晶滲入而顯得斑駁暗沉、完全扭曲變形、隻能勉強看出輪廓的青銅虎頭腰牌!那原本是阿史那圖羅隨身佩戴、象征王庭血脈的信物!

金帳內壓抑到極點的死寂被一聲尖銳的女人嘶鳴刺破:“讓開!”

是公主高陽!她像隻被徹底激怒的野貓,正拚命撕扯一個擋在金帳角落、試圖限製她行動的骨咄祿健婦!那健婦膀大腰圓,卻不敢真使力氣傷她,臉漲得通紅,嘴裡咕嚕著古狄話,大意不過是“公主息怒,外麵危險……”

高陽披頭散發,剛才試圖衝出金帳被強行拽回,一隻鹿皮小靴都掉了半截,露出的羅襪腳底沾滿了踩踏過的泥汙冰渣。那張蒼白到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上,隻有那雙杏眼燃燒著一種近乎狂亂的火焰!她死死盯著金帳唯一簾門的方向,雖然看不見外麵,但剛才那驚天動地的咆哮、兵荒馬亂的碰撞、尤其是阿史那托羅撕心裂肺哭喊“我兒”的聲音!每一個音節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繃緊的神經上!

倒下了?

真倒下了?

那個像一頭永不疲憊的北地惡狼一樣的家夥!那個隔著風雪冰塵都能讓她心尖尖莫名抽緊的瘋子!真像外麵那群蠢狗嚷嚷的……倒了?!

這念頭一起,一股混雜著驚悸、荒謬、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唾棄的慌亂情緒,瞬間攥住了她的喉嚨!胸脯劇烈起伏,每次呼吸都扯得肺管子針紮似的疼!被撕扯的羅襪邊緣,似乎有一點極其細微、幾乎無法察覺的濕冷感……正從那沾滿泥汙的腳底皮膚悄然往上……滲?那感覺像是被極細的冰針輕輕紮了一下,隨即消失,快得如同幻覺。

帳簾猛地被一隻粗糲帶疤的大手掀起!冷風裹著血腥和焦臭猛灌進來!把銅爐裡升騰的暖氣和煙灰都卷得倒流!骨咄祿王庭大將,阿史那咄吉野高大的身影立在門口,皮袍上濺滿了半乾涸的黑褐色血點,如同凍僵的虱子。他那張如同岩石鑿刻出來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右眼上那道深可見骨、被凍毒侵蝕邊緣呈現不祥靛藍痕跡的新傷疤,如同活物般在微微搏動!每一次跳動都牽動著眼窩深處殘餘的眼球神經!

阿史那咄吉野隻掃了一眼帳內。看到公主還在角落掙紮,眼神似乎在那女人裸露沾汙的腳底停留了不到一瞬,沒任何表示。他對著汗位上的骨咄祿·阿史那莫何,深深彎腰,洪鐘般的聲音壓過了帳外所有的嘈雜混亂:“大汗!冰塵未定!骨咄祿部左翼薩日圖部……反了!”語氣硬得像砸進鐵砧的冰塊。

金帳裡爐火猛地一跳。

阿史那莫何捏著空癟酒囊的指節,發出輕微的、骨頭摩擦的“咯吱”聲。臉上那道新鮮刀疤下的筋肉,極其細微地抽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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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簾落下,隔絕了大部分聲音。可金帳之內,空氣如同凍硬的糌粑,死死地塞滿了每一個角落。

“薩日圖?”阿史那莫何終於開口,聲音是低沉的嘶嘶聲,像破風箱拉過積冰的河麵。

“是,大汗!”阿史那咄吉野的聲音更低,也更沉,“五百騎!趁著冰河上炸了鍋,裹了右穀蠡潰退的一個輜重隊!砍了旗,掉頭就跑!朝凍石關老窩子方向!”

阿史那莫何那張如同覆蓋著寒霜岩石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甚至眼皮都沒抬一下。他那雙深陷、帶著幽寒狼焰的眼珠子,依舊定定地盯著麵前跳動的爐火。爐口邊緣,一塊燃燒的獸炭因為內部熱力不勻,猛地炸開!幾點暗紅色的火星迸濺出來!落在他手邊鋪著的、光滑厚實的白熊皮上!嗤啦一聲!留下幾個焦黑冒煙的小孔!

汗帳角落,正在掙紮的高陽猛地打了個哆嗦,像是被那火星子燙到了似的,掙紮的動作停滯了一瞬。她茫然地低頭,飛快看了一眼自己剛才泛起異樣的那隻腳底——什麼異樣都沒了。隻剩臟汙的羅襪邊角。她甩甩頭,把那股莫名竄起的寒意歸結於灌進來的冷風。

阿史那莫何慢慢抬起右手,寬厚粗糙的手指,拂過白熊皮上那幾個焦黑的炭火星燙出的微坑。動作很輕,帶著一種近乎褻玩的意味。

他拿起小幾上那把短柄銅錘——是用來敲碎粗鹽塊或肉骨頭的家夥。手指撫過粗短的錘柄,錘頭一麵扁平,一麵尖利,沾著永遠洗不去的油腥和骨髓碎屑。

沒有一絲征兆!

砰!!!

一聲沉悶到讓人心頭發悸的巨響!!!

沉重的短柄銅錘!帶著骨咄祿可汗積蓄的全部暴戾與決斷!

狠狠砸在了那隻依舊倔強地擺在幾麵上、

曾經被他無數次灌滿烈酒啜飲、

象征著他莫何二十餘年雄霸漠南歲月的!!!

古老金質馬奶酒囊上!!!

癟癟的金皮囊!瞬間被蠻橫至極的力量壓扁!

撕裂!

一個巨大猙獰的破洞貫穿了前後!!!酒囊裡殘留的幾滴乳濁凝固的馬奶混著金皮扭曲的邊茬,炸裂開來!噴濺得到處都是!!!

巨響在封閉的金帳內回蕩!

角落的高陽嚇得渾身一激靈!徹底僵住了,連呼吸都屏住!驚魂未定地睜大眼睛瞪著這邊!

那看守她的健婦更是噗通一聲癱軟在地!

阿史那咄吉野眼都沒眨一下,腰彎得更低了些!

骨咄祿·阿史那莫何緩緩起身。那龐大的身軀似乎吸收了帳內所有的光線,投下的巨大陰影幾乎覆蓋了整個帳幕。他站直了,眼神越過微微顫抖的簾帳,投向外麵那片風雪嗚咽、哭嚎混亂的狼藉戰場。

“斷尾!”

可汗的聲音低沉,斬釘截鐵,帶著一種拋棄重負的殘酷冰冷!

“右穀蠡部留下!護王旗!”

“傳令!”

阿史那莫何的目光掃過阿史那咄吉野那張刻滿風霜、眼窩新傷疤跳動著的石雕臉。

“骨咄祿本帳人馬!立刻!上馬!”

“拋氈帳!焚糧草!”

“那些被凍瘟染過的馬匹……給右穀蠡!當乾糧!”

每一個字,都像是冰錐砸在凍硬的鐵板上!

“把營地裡那些染了寒熱病喘、走不動的廢柴,”阿史那莫何微微側頭,冰冷的視線掃過金帳一角僵立的高陽,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即將拋下的累贅布偶,“還有……這塊乾國的‘金氈子’……”他的目光沒有任何停留,“全都丟在這豁口外的雪窩子裡!”

“讓乾國人……撿!”

高陽渾身劇震!臉色瞬間由蒼白化作慘灰!巨大的羞辱感和一種被當作垃圾般丟棄的冰寒恐懼瞬間凍結了她!她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想尖叫怒罵,喉嚨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鐵鉗死死掐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隻有那雙漂亮杏眼裡,瞬間蓄滿了絕望與暴怒混雜的水汽!死死瞪著那個如鐵塔般下令的男人!

“吉野!”骨咄祿可汗的聲音最後落在了大將身上。

阿史那咄吉野猛地抬頭,那隻完好的左眼深處,幽光一閃:“汗!”

“你帶兩百黑狼騎,”阿史那莫何走到阿史那咄吉野身前,魁梧的身軀帶著巨大的壓迫,他從自己手腕上褪下一枚古樸沉重的黃金狼頭鐲子,鐲子中間鑲嵌著一顆被切磨成眼瞳狀的冰冷墨玉,“押後!盯死右穀蠡那群被嚇破膽的鬣狗!盯著那些丟下的氈包!”

“乾國人動了……”阿史那莫何將那枚觸手冰寒刺骨的狼鐲重重按進阿史那咄吉野傷痕累累的手心,聲音壓得如同墳場低語,“盯住……那半袋‘霜心粉’……”

阿史那咄吉野的手猛地一顫!那枚嵌著墨玉的冰冷狼鐲仿佛活了過來!灼燒著他的掌心!他用力握緊,指甲深深掐入皮肉!那隻右眼窩下靛藍色的猙獰傷疤跳動得如同活物!沙啞應道:“遵命,汗!”再無二話,轉身掀開帳簾,風雪混合著混亂的嘶喊撲麵而來!他高大的身影瞬間融入帳外更加昏暗混亂的風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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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就在阿史那咄吉野衝出金帳的同時!

轟——!!!!

一連串巨大的爆燃聲撕裂了昏暗的雪幕!

緊接著是如同鬼域蔓延開的衝天火光!!!

骨咄祿大營的核心區域!堆放糧秣輜重和破爛氈包的雪窩子方向!

數十堆巨大如同小山般的篝火猛然騰起!!!火柱直衝被風雪染得灰蒙蒙的天穹!

滾滾的濃煙被狂風撕扯扭曲,散發出焦臭的皮張味、糧食黴爛味、還有……一種令人作嘔的燒焦內臟的怪味!

“汗有令!上馬!撤!”

“骨咄祿部的狼崽子們!撤!!!”

蒼涼的牛角號聲伴隨著各級百夫長炸雷般的粗糲嘶吼,在混亂的營地上空卷過!原本如同亂蟻的骨咄祿騎兵瞬間找到了主心骨,爆發出劫後餘生般的粗獷呼喝!

馬蹄鐵猛烈撞擊凍土的悶響如同暴雨前奏!沉重密集!彙聚成一股碾壓一切的洪流!血泥飛濺!數百近千匹骨咄祿王庭最雄健的戰馬在騎士狂暴的鞭策下,如同脫韁的鋼鐵洪流!踏碎積雪!撞爛營區外圍豎立的所有象征性的木質拒馬、破爛鹿砦!朝著遠離朔風關豁口的方向!朝著北狄腹地!瘋狂奔騰!!!

這奔雷般的馬蹄如同踩在豁口後方那片混亂戰場的神經上!原本驚魂未定、擁擠在金帳外圍哭喊哀嚎的右穀蠡殘兵們徹底陷入了絕望的恐慌!

“骨咄祿跑了!!”

“他們扔下我們跑了!!!”

“糧草!糧草全點著了!!”

淒厲的、如同被拋棄野狗的哀嚎瞬間淹沒了一切!兵找不到將!夫長找不到自己的兵!有人茫然無措地跟著奔逃的馬蹄印追出幾步又被踏翻在爛泥裡!更多人則完全崩潰,抱著燒成焦炭的糧堆捶胸頓足!整個右穀蠡最後的營地,瞬間徹底化作一片充斥著焦臭、絕望和垂死嗚咽的人間煉獄!

金帳內最後一點暖意,徹底被狂奔的馬蹄和雪原灌進來的寒風刮得乾乾淨淨。

兩名膀大腰圓、麵無表情的骨咄祿健婦走了進來,行動利落,像拖一個沉重的布袋,一左一右架起僵立在那裡、如同泥塑般的高陽。那枚剛才被她掙紮時甩掉、踩得沾滿泥汙的鹿皮小靴遺落在冰冷肮臟的氈毯上。

高陽沒有任何掙紮。那雙剛剛還燃燒著狂怒火焰的漂亮杏眼,此刻隻剩下被徹底凍透的死寂麻木。她像個沒有魂魄的人偶,被那兩個如熊一般健壯的婦人夾著,腳上隻剩一隻羅襪拖過冰冷的地麵。經過骨咄祿可汗阿史那莫何身邊時,他的目光甚至沒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

她被粗暴而迅速地拖離這座即將被拋棄的金帳。

在踏出金帳簾門、被雪原上刺骨的寒風和濃烈焦煙撲了滿麵的一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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