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風,像刀子一樣刮過黑風堡的戈壁灘,卷起漫天黃沙,打在臉上生疼。高朗穿著一身破舊的棉襖,蹲在土牆根下,用一塊磨得發亮的石頭,一遍遍擦著手裡那柄豁了口的樸刀。刀身上映出他黝黑的臉,胡子拉碴,眼窩深陷,隻有那雙虎目,還像從前一樣亮得嚇人。
“將軍,”一個瘸腿的老兵拄著木棍走過來,遞過半塊乾硬的饃,“吃點東西吧,這鬼地方,不吃飽了更冷。”
高朗沒接饃,隻是抬頭看了看天。天色灰蒙蒙的,像口倒扣的鐵鍋,壓得人喘不過氣。他來黑風堡三個月了,每天就是挖石頭、修城牆,吃的比豬食還差,晚上睡在漏風的土屋裡,凍得骨頭縫都疼。可這些苦,他都能忍,唯獨忍不了的,是心裡那口惡氣。
“李嵩老賊……”他咬著牙,刀尖在沙地上劃出一道深痕,“等老子回去,非扒了你的皮!”
話音剛落,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高朗猛地站起身,眯眼望去——黃沙彌漫的官道上,幾個黑點正飛速靠近,馬蹄踏起滾滾煙塵。
“是驛卒?”瘸腿老兵緊張地握緊木棍,“這鬼地方,一年也見不著幾回活人……”
高朗沒說話,隻是握緊了樸刀。他在邊關打了十年仗,養成了狼一樣的警覺——這馬蹄聲太急,太亂,不像是尋常驛卒。
黑點越來越近,是七八個穿著玄甲衛服飾的騎兵,個個滿身塵土,盔甲上沾著暗紅色的血漬。為首的是個年輕士兵,臉上帶著傷,懷裡緊緊抱著個油布包。
“高將軍!”年輕士兵滾鞍下馬,撲通一聲跪在高朗麵前,聲音嘶啞得像破鑼,“屬下……屬下小六子,奉宸王殿下之命,送……送赦令來了!”
高朗渾身一震,樸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盯著小六子懷裡的油布包,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話。
“將軍,”小六子抬起頭,眼淚混著血水往下流,“周猛頭兒……周頭兒為了護這赦令,在居延澤遇襲……殉職了!”
高朗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兩步,靠在土牆上才沒摔倒。周猛?那個跟他一起在邊關喝過血酒、替他擋過箭的兄弟?死了?
“誰乾的?”他一把揪住小六子的衣領,虎目赤紅,“誰殺了我兄弟?”
“是……是老大的人!”小六子哭著說,“黑蓮刺青,刀疤臉帶隊,一百多號人!周頭兒帶著我們拚死突圍,玄甲衛死了十幾個弟兄……墨塵大人及時趕到,才保住赦令……”
高朗鬆開手,仰天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聲音在戈壁灘上回蕩,驚起幾隻禿鷲。
他顫抖著接過油布包,一層層打開。最裡麵是個蠟丸,已經被血染成了暗紅色。他捏碎蠟丸,抽出裡麵的絹帛,展開——
“敕曰:鎮北將軍高朗,忠勇可嘉,雖蒙不白之冤,然國難當頭,特赦其罪,授京畿都督,即刻返京,戴罪立功,共安天下。欽此。”
落款處,是趙宸的親筆簽名,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吾之肱骨,當共安天下。”
高朗的視線模糊了。他認得這字跡,是趙宸的,一筆一劃都帶著刀鋒般的銳氣。可那“吾之肱骨”四個字,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發疼。
三個月前,他就是因為直言“北伐時機未到”,被李嵩誣陷“通敵”,隆慶帝一怒之下把他流放至此。那時,滿朝文武沒人敢替他說話,隻有趙宸在朝堂上據理力爭,卻被斥為“結黨營私”。
如今,趙宸不僅給他平反,還讓他掌京畿兵權,稱他為“肱骨”……
“將軍,”小六子抹了把淚,“殿下讓您即刻返京,北狄大軍壓境,京城……需要您!”
高朗沒說話,隻是把絹帛緊緊攥在手裡,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想起去年秋天,趙宸來邊關巡視,跟他並騎走在狼山腳下。那時趙宸還是個少年親王,眉宇間還帶著幾分青澀,卻指著北方說:“高將軍,總有一天,我要讓大梁的旗幟,插到朔風關外。”
他當時笑趙宸“年少輕狂”,如今才明白,那不是什麼輕狂,是擔當。
“弟兄們!”高朗突然轉身,對著土牆後那些探頭探腦的流放犯吼道,“宸王殿下給咱們平反了!願意跟我回京殺敵的,站出來!”
牆後沉默了片刻,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這些流放犯大多是邊軍舊部,跟著高朗出生入死多年,如今聽說能回家,個個熱淚盈眶。
“願意!願意跟將軍回京!”
高朗虎目掃過眾人,點了點人數——不算老弱病殘,能打仗的還有三百多人。他想了想,對小六子說:“你帶幾個人,去附近營寨傳我的話:凡是邊軍舊部,願意跟我高朗回京的,三日內到黑風堡集合!”
小六子領命而去。高朗則帶著三百多人,開始收拾行裝。說是行裝,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無非是幾件破衣服,幾把磨禿了的刀。
第三天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照進戈壁灘時,黑風堡外已經聚集了上千人。這些都是聞訊趕來的邊軍殘兵,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身上帶著舊傷,但眼神都像狼一樣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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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一個獨眼老兵擠到前麵,激動地說,“聽說您要回京,咱們這些老兄弟,說什麼也得跟著!”
高朗看著這些曾經並肩作戰的弟兄,喉嚨發緊。他跳上一塊大石頭,舉起手中的樸刀,聲音洪亮:“弟兄們!宸王殿下信我高朗,給我平反,讓我回京掌兵!如今北狄壓境,京城危急,咱們這些當兵的,能看著不管嗎?”
“不能!”底下群情激憤。
“好!”高朗刀尖指向南方,“那就跟我走!回京城,殺敵報國!”
隊伍浩浩蕩蕩出發了。高朗騎著一匹搶來的突厥馬,走在最前麵。小六子跟在他身邊,時不時回頭看看——隊伍像條長龍,在戈壁灘上蜿蜒前行,揚起漫天黃沙。
“將軍,”小六子低聲說,“咱們這麼回去,朝廷那些人會不會……”
“怕什麼?”高朗冷笑,“殿下既然敢用我,就說明京城的天,已經變了。”
他摸了摸懷裡的絹帛,那上麵“吾之肱骨”四個字,像團火在燃燒。趙宸信他,他就不能讓趙宸失望。這京城,他回定了;這北狄,他打定了!
五日後,隊伍抵達居延澤。高朗讓大軍在澤邊紮營,自己帶著小六子去了周猛殉職的地方。
那是一片荒涼的草甸子,地上還留著乾涸的血跡,幾具沒來得及掩埋的屍體已經被野狼啃得麵目全非。高朗找到周猛的屍體時,這個鐵打的漢子終於忍不住,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虎目含淚。
“兄弟……”他撫摸著周猛冰涼的臉,“你放心,你的仇,哥一定給你報!”
他親手挖了個坑,把周猛和戰死的玄甲衛埋在一起,立了塊木碑,上麵用刀刻了四個字——忠魂永在。
當晚,高朗在周猛墓前發誓:“不滅北狄,不斬李嵩,我高朗誓不為人!”
誓言隨著北風飄向遠方,像戰鼓,敲響了這場蕩滌乾坤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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