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正緊，城南廢棄的文昌閣在雨幕裡像個佝僂的老人。趙宸勒住馬，雨水順著鬥笠邊緣淌成水簾。他獨自一人前來，連蕭屹都沒帶——見聽風樓主人，人多反而壞事。
閣樓裡彌漫著陳年灰塵和雨水浸透木頭的黴味。蛛網在殘破的窗欞間搖晃，幾尊缺胳膊少腿的泥塑神像在陰影裡默立。趙宸走到正中，從懷中取出半塊青玉佩。玉佩斷口嶙峋，刻著半隻展翅的鶴——這是雲陽子臨終前塞給他的，說危急時刻可憑此物找“聽風樓”。
他剛把玉佩放在供桌上，頭頂就傳來一聲輕笑。
“宸王殿下好膽色，敢獨自來這鬼地方。”
聲音飄忽不定，似男似女。趙宸抬頭，見梁上坐著個紅衣人，雙腿懸空輕晃，臉上罩著張素白麵具，隻露出削尖的下巴。
“鳳樓主？”趙宸不動聲色。
紅衣人輕盈落地，像片葉子悄無聲息。他——或者說她——走近了，趙宸才看清紅衣上用暗金線繡著繁複的雲紋，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白得晃眼。
“玉佩我看看。”她伸手，指甲染著淡蔻丹。
趙宸遞過玉佩。鳳九娘摩挲著斷口，突然將另半塊從領口扯出——嚴絲合縫地對上了。完整的鶴振翅欲飛，她眼底閃過一絲波動。
“師父什麼時候走的？”
“三個月前，在雁門關。”趙宸注意到她用“走”而非“死”，“他讓我把這個交給樓主。”
鳳九娘冷笑：“老東西，臨死還給我找麻煩。”她甩開玉佩，任它落在積灰的供桌上，“說吧，想要什麼消息？朝廷秘聞？敵軍動向？還是……你那幾個好兄弟的底細？”
趙宸直視麵具後的眼睛：“都要。”
“胃口不小。”鳳九娘轉身，紅衣在風中翻卷，“聽風樓的規矩：一問千金，先錢後貨。看在老東西麵上，給你打個八折。”
“本王要的不是一錘子買賣。”趙宸上前一步，“我要聽風樓成為我的耳目。”
鳳九娘猛地回頭，麵具幾乎貼上趙宸鼻尖：“你想收編聽風樓？”她嗤笑，“殿下，江湖有江湖的規矩。我們賣消息，不賣身。”
“是合作。”趙宸不退反進，“樓主應該知道，如今京城是什麼局麵。亂世之中，獨善其身不過是奢望。”
“威脅我？”
“談交易。”趙宸從袖中抽出一卷絹帛，“這是城西夏糧倉的地契，聽說聽風樓最近在找新據點。”
鳳九娘眼神微動。夏糧倉占地百畝，暗道縱橫，確是理想的秘密基地。她沉默片刻，突然摘下麵具。
麵具下是張過分年輕的臉，眉眼淩厲，唇色淡薄，左眼尾有顆小痣，平添幾分妖異。她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眼神卻沉澱著與年齡不符的滄桑。
“合作可以。”她用麵具輕敲掌心，“三條：一、聽風樓獨立運作，你的人不得插手；二、消息真假自負，我不保真；三、他日你若登基，需許聽風樓合法存續。”
“可以。”趙宸點頭，“但我也有條件：優先向我提供情報，不得再接與我為敵的生意。”
鳳九娘挑眉：“成交。”她突然湊近，呼吸拂過趙宸耳畔，“第一個消息免費：李嵩昨夜密會北狄使者，就在百花樓天字房。”
趙宸瞳孔驟縮。百花樓是老大名下的產業！
“第二個消息……”鳳九娘退開，漫不經心把玩著玉佩，“你身邊那個小太醫林芷，是林閣老的孫女。林家……可是堅定的保皇黨。”
趙宸心頭一震。林閣老乃三朝元老，若得林家支持……
“至於價錢，”鳳九娘重新戴上麵具，“每月五千兩，外加三個承諾——具體什麼時候兌現，我說了算。”
暴雨敲打著破窗，一道閃電劃過，照亮她麵具下微翹的嘴角。趙宸知道，與虎謀皮莫過於此。但如今的他，急需這把雙刃劍。
“合作愉快，鳳樓主。”
當他轉身走入雨幕時，鳳九娘的聲音追上來：“殿下，彆忘了——風能載舟，亦能覆舟。”
當夜，晉王府書房。蕭屹聽完彙報，眉頭緊鎖：“鳳九娘此人心思難測，殿下真要與她合作？”
趙宸摩挲著那半塊玉佩：“雲陽子師父說過，用人之道，貴在知其所欲。鳳九娘要的不是錢權，是聽風樓的傳承。”
“可她那三個承諾……”
“值得冒險。”趙宸推開窗，雨後的月光灑進來，“比起朝堂上那些偽君子，我寧願與真小人打交道。”
遠處打更聲響起，三更天了。趙宸忽然問：“林芷今日可曾入宮？”
蕭屹會意：“臣這就去查林家動向。”
暗流湧動的京城之夜，聽風樓的第一份情報已悄然改變棋局。而趙宸不知道的是，此刻鳳九娘正站在文昌閣頂，望著王府方向的燈火，對身後黑影吩咐：
“去告訴李嵩，他私會北狄的事，宸王已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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