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戰室裡那幾瓶塵封的茅台，瓶口還掛著喜慶的紅絲帶，在此刻卻像極了某種諷刺的祭品。剛剛還充斥著億萬富翁誕生的狂喜與喧囂，被陸寒那句“太安靜了”瞬間抽乾，隻剩下冰冷的，令人不安的真空。
趙毅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夾著雪茄的手懸在半空，煙灰簌簌地落下，燙在了他的褲子上，他卻渾然不覺。他順著陸寒的目光，看向那塊巨大的電子屏幕。屏幕中央，代表著全球經濟命脈的國際原油價格曲線，像一條冬眠的蛇，懶洋洋地蠕動著，波瀾不驚。
“陸總，你……是不是太緊張了？”趙毅乾笑了一聲，試圖打破這凝固的氣氛，“咱們剛打完一場這麼大的仗，精神一直繃著，有點疑神疑鬼也正常。這原油市場，我看了十幾年了，除了打仗，哪天不是這個半死不活的樣子？現在中東那邊風平浪靜，opec也沒說要開會，能有什麼事？”
王浩也湊了過來，他剛剛還在計算一百八十億美金換成現金能買多少個顯卡，此刻臉上的興奮勁兒也褪了大半。“是啊老大，這k線圖比我心電圖還平穩，能看出什麼來？你不會是眼花了吧？要不咱們先喝酒，喝完了好好睡一覺，天塌下來也得明天再說。”
他說著，就想去開那瓶茅台，手剛伸到一半，卻被另一隻更大，更穩的手按住了。
是黑豹。
這個從頭到尾都像座山一樣沉默的男人，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陸寒的身後。他不懂什麼k線，也不懂什麼期貨，但他懂殺氣。他看得懂陸寒的眼神。
那不是戰後的疲憊，也不是勝利後的空虛。那是一種，在叢林裡潛伏時，突然聽見毒蛇吐信，或是感覺到遠處的猛虎投來窺伺目光時，才會有的，那種從骨髓裡滲出來的，極度危險的警覺。
在戰場上，這種警覺，意味著生與死的界限。
“你們彆吵。”黑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他鬆開王浩的手，目光掃過趙毅和王浩，最後落回到陸寒的背影上，“讓他說。”
整個作戰室徹底安靜下來。如果說之前他們隻是覺得陸寒可能有些過於敏感，那麼當黑豹都站出來表態時，所有人都意識到，事情，可能真的沒有那麼簡單。黑豹的判斷，從不出錯。
陸寒沒有回頭，他依舊死死地盯著屏幕，仿佛要用目光將那平滑的曲線燒出個洞來。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試圖將剛才那一閃而過的，血與火的破碎畫麵，與眼前這冰冷的數據邏輯，連接起來。
“零。”他再次開口，聲音已經恢複了冷靜，但那份冷靜之下，卻藏著更深沉的寒意。
“我在。”零的回答永遠是那麼簡潔高效。ex和ice過去二十四小時內，所有tick級彆的交易數據調出來，篩選出所有交易量超過一千手的單子，按照時間戳和交易席位，給我做關聯性分析。我要知道，是誰，在用什麼樣的頻率，進行買賣。”陸寒的語速極快，像是在下達作戰指令。
趙毅和王浩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駭。tick級數據！那是精確到毫秒的，最原始，最龐大的交易記錄。分析這種級彆的數據，通常隻有那些頂級的量化對衝基金，在構建自己複雜的高頻交易模型時才會用到。陸寒現在要看這個，說明他懷疑的，已經不是市場的宏觀走向，而是有人，在用顯微鏡都難以察覺的手段，在市場的最底層，進行著某種布局！
“另外，”陸寒繼續說道，“交叉對比這些高頻交易行為，和全球最大的幾家軍事承包商、保險集團、以及……‘深淵’組織殘餘資金賬戶之間的，任何可能的，哪怕是間接的，資金流動痕跡。”
“‘深淵’？”趙毅忍不住出聲，“他們不是已經被我們打殘了嗎？現在自顧不暇，焦頭爛額地搞內鬥，還有精力在原油市場上布局？”
“一頭受了重傷的野獸，會做什麼？”陸寒緩緩轉過身，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是會找個地方躲起來舔舐傷口，還是會，在臨死前，用儘最後一口氣，把整個森林都點燃，拉著所有人一起下地獄？”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但那種不寒而栗的感覺，卻順著每個人的脊椎，爬了上來。
“老大，你的意思是……”王浩的臉色有些發白，“‘深淵’那幫瘋子，知道自己在金融上搞不過我們，所以……所以他們想掀桌子了？！”
“我不知道。”陸寒搖了搖頭，他不能將自己那毫無根據的預感說出來，那隻會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但我們必須做最壞的打算。如果‘深淵’真的打算在現實世界裡，製造一場巨大的混亂，來掩蓋他們的失敗，甚至借機反撲。那麼，還有什麼，比引爆中東這個火藥桶，更能攪動世界風雲的呢？”
“引爆中東……”趙毅喃喃自語，他手中的雪茄“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作為一個在商海沉浮多年的老江湖，他瞬間就想通了這其中恐怖的邏輯鏈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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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中東真的爆發大規模衝突，國際油價會在一夜之間，翻上好幾倍。所有做多原油的資本，都將賺得盆滿缽滿。而所有做空的，都將屍骨無存。如果“深淵”提前布局，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囤積了天量的原油多頭頭寸，那麼這場戰爭，對他們來說，就不是災難，而是一場，用無數人的鮮血和生命，來為他們獻祭的，財富盛宴！
他們之前在“天照生命”上虧掉的一百八十億，在這場滔天豪賭麵前，甚至連個零頭都算不上！
想通了這一層，趙毅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他再去看屏幕上那條平穩的曲線，感覺到的，不再是“安靜”，而是一種，如同墳墓般的，死寂。
“數據出來了。”零的聲音，打破了這片死寂。
屏幕上，一張錯綜複雜的網絡圖，取代了k線。無數個節點，代表著不同的交易席位，而連接它們的線條，則代表著資金的流動和交易的頻率。
在圖表的角落，一片看似雜亂無章，毫不起眼的區域，被零用紅色的方框，標記了出來。
“這是過去十二小時內，通過超過三百個，分布在全球十七個不同國家，此前從未進行過原油交易的‘休眠賬戶’，進行的，總額超過五十億美金的高頻對敲交易。”零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地解釋著。
“對敲？”趙毅的瞳孔猛地一縮，“他們在洗盤？不對，這種規模的對敲，除了把交易量做大，沒有任何意義，還會憑空損失大量的手續費……”
“他們的目的，不是洗盤。”陸寒走上前，指著屏幕上那些紅色的節點，聲音冷得像冰，“他們是在‘校準’。你看這些交易的頻率，和每一筆單子的大小，它們之間，存在著一種，非常微弱的，但卻精準無比的，數學關聯。他們在用真實的交易，測試並校準一個，極其複雜的，跨市場聯動攻擊模型。”
“他們在等一個信號。”陸寒一字一句地說道，“一個，可以讓他們在瞬間，將囤積的所有子彈，都傾瀉出去的，扳機。”
就在這時，零麵前的另一塊屏幕上，一個代表著全球地緣政治風險的監控程序，突然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但卻尖銳無比的，警報。
“報告，”零抬起頭，那雙純淨的眸子裡，第一次，閃過了一絲，名為“凝重”的情緒，“三分鐘前，以色列國防軍發言人，在推特上，發布了一張衛星圖片。圖片內容顯示，一艘懸掛著伊朗國旗的，大型油輪，正在高速駛向，霍爾木茲海峽的，軍事禁區。”
“同時，美國海軍第五艦隊‘林肯號’航母戰鬥群，取消了原定的休假計劃，正在以最高戰備狀態，從巴林港，緊急出航。”
作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窗外，天色已經大亮，新的一天，似乎與往常，並沒有什麼不同。
但所有人都知道。
天，要變了。
那幾瓶未來得及開啟的茅台，靜靜地立在那裡，像是一塊墓碑。
為他們那短暫的，剛剛逝去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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