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門在身後關上,將那股被“金融帝國”點燃的熾熱空氣,與走廊裡的冰冷隔絕開來。
陸寒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室。
他走到走廊儘頭,推開了消防通道的門。防火門厚重的金屬質感,像一道閘門,將他與整個世界分離開。樓道裡空無一人,隻有灰塵在從氣窗透進來的光柱中安靜地舞蹈。
蘇沐雪的短信,像一根淬了冰的鋼針,紮在他剛剛因“全員持股”而略微放鬆的神經上。
“換血”。
這兩個字,帶著一股外科手術般的冷酷與血腥。
方正那張溫文爾雅的笑臉,在他腦海中再次浮現。原來那不是偽裝,那是一張手術前安撫病人的麵具。他不是來監視的狼,也不是來談判的虎,他是一個帶著全套精密器械,準備對他這具“身體”進行活體解剖和器官移植的外科醫生。
他剛才在會議室裡描繪的宏偉藍圖,那用共同利益和夢想砌起來的城牆,在“換血”這兩個字麵前,突然顯得有些脆弱。人心,從來不是隻靠利益就能完全捆綁的。
方正提供的是什麼?
是華鼎集團這塊金字招牌,是成熟的、看似更科學的體係,是一條被驗證過無數次的、通往“金融精英”的康莊大道。而自己呢?自己給的,是一份畫在白板上的草圖,是一場前途未卜的豪賭。
對於劉宇那樣的年輕人來說,一邊是觸手可及的“名門正派”,一邊是前景壯闊卻充滿變數的“草莽梟雄”,他會怎麼選?
陸寒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天賦,在人心的戰場上,顯得如此無力。他能預見k線的漲跌,卻看不透人心的搖擺。
他靠在冰冷的牆上,摸出手機,撥通了蘇沐雪的號碼。
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那邊沒有客套的問候,隻有蘇沐雪清冷乾脆的聲音。
“看到了?”
“看到了。”陸寒的聲音有些沙啞,“謝了。”
“不用謝我,守好你的攤子,彆讓我那筆投資打了水漂就行。”蘇沐雪的語氣一如既往,帶著刺,卻不傷人。“你打算怎麼做?把人關起來,還是給他們畫更大的餅?”
“我剛開完會,啟動了全員持股。”陸寒沒有隱瞞。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不錯的招數,用未來的金山,對抗眼前的銀元。但還不夠。”蘇沐雪的聲音裡,多了一絲讚許,但更多的是理性的剖析。
“不夠?”
“你隻解決了‘利’的問題,沒解決‘名’的問題。”蘇沐雪一針見血,“陸寒,你得明白,方正這種人,他賣的不僅僅是高薪和職位,他賣的是一種身份認同。是‘華鼎集團’這個名字所代表的社會地位、精英光環和職業前景。他是在告訴你的員工,跟我走,你就是正規軍,是名門弟子;留下來,你永遠都是草寇,哪怕你再能打,也上不了台麵。”
陸寒的瞳孔猛地一縮。
蘇沐雪的話,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切開了他一直模糊感知,卻沒能清晰定義的核心問題。
“你的團隊,現在就像一群身懷絕技、用著神兵利器的江湖高手。可方正一來,就等於在你們對麵,立起了一麵皇家禦林軍的旗幟。他不需要動手,光是那麵旗,就能讓你的兵,心裡犯嘀咕。”
“我該怎麼做?”陸寒誠懇地問。
“既然他立旗,你就把自己的旗,立得比他更高,更耀眼。”蘇沐雪的聲音裡,透著一種執掌大局的從容和犀利。
“你的意思是……”
“品牌,聲譽。”蘇沐雪吐出四個字,“陸寒,從今天起,你不能再隻把自己當成一個操盤手,一個團隊老大。你要成為一個符號,一個傳奇。‘瀚海資本’這四個字,不能再隻是一個工作室的名字,它必須成為金融圈裡一塊響當當的、甚至比‘巨鯊’、比‘華鼎’更具吸引力的金字招牌!”
“你的每一次勝利,都不應該隻是賬戶上多出來的數字,而應該變成故事,變成傳說,在圈子裡傳播。你那神乎其技的預判能力,不應該藏著掖著,而應該被包裝成‘盤感之神’、‘期貨之光’。你要讓外界知道,瀚海資本,擁有的不是運氣,而是一個百年難遇的天才!”
“當‘陸寒’這個名字,比‘華鼎’的offer更有吸引力的時候;當加入‘瀚海’,比進入任何一家大機構都更值得炫耀的時候,方正的‘換血’計劃,就是個笑話。他挖不走你的人,因為你這裡,才是所有野心家都向往的聖地。他就算挖走了一兩個,你也能立刻從外麵招來十個更強的。”
樓道裡死一般寂靜,陸寒隻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蘇沐雪的話,為他推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他之前的思維,一直停留在“術”的層麵,如何打贏,如何守住。而蘇沐雪,直接將維度,拉升到了“道”的層麵。
建立一個帝國,不隻需要堅固的城牆和鋒利的武器,更需要一麵能讓萬民歸心的,光芒萬丈的旗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