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爐裡的火光依然溫暖,但空氣中那份剛剛升起的、帶著甜意的旖旎,卻被一則來自滬市的緊急消息徹底擊碎。
錢明發來的,是一張新聞發布會的預告海報截圖。鮮紅的背景上,印著一行醒目的大字:“守護國家瑰寶,警惕惡意資本——暨巨鯊資本社會責任說明會”。下方,是白敬亭那張充滿了“正氣”與“擔當”的臉。
剛才還洋溢著溫柔笑意的蘇沐雪,在看清那行字的瞬間,臉色便沉了下來。
“他想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她的聲音恢複了往常的清冷,像一塊被瞬間冰封的湖麵,“不僅是受害者,還是一個正在抵抗‘外部侵略’的民族英雄。”
陸寒沒有說話,隻是看著那張海報,眼神幽深,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八個字背後蘊藏的殺機。
這已經不是商業層麵的博弈了。白敬亭這隻老狐狸,在發現自己的狐狸毛快被拔光時,果斷地為自己披上了一件用“國家”和“民族”名義鍛造的鎧甲。他要把瀚海資本,釘在“惡意”、“外來”、“企圖竊取國家瑰寶”的恥辱柱上。
在華夏這片土地上,這幾乎是能對一家企業發動的、最致命的輿論攻擊。
“這老王八蛋,真是臉都不要了!”加密電話裡,錢明的咆哮聲幾乎要衝破聽筒,震得人耳朵發麻,“什麼狗屁守護國家瑰寶!他自己屁股底下有多少不乾淨的東西,他沒點數嗎?現在倒打一耙,把自己弄得跟個民族英雄似的。我呸!”
錢明的憤怒是真實的,也是無力的。他們都明白,在公眾麵前,邏輯和事實往往不如情緒和立場重要。一旦“愛國”這頂大帽子扣下來,任何解釋都會顯得蒼白。
“我們與歐洲投行的合作,我們在國際市場的操作,都會成為他攻擊我們的‘證據’。”蘇沐雪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的核心,“他會把我們描繪成被海外勢力操控、企圖擾亂國內金融秩序、甚至覬覦國家文物的‘買辦資本’。”
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隻有壁爐裡木柴燃燒的劈啪聲,顯得格外清晰。
窗外的風雪似乎更大了,狂風卷著雪片,狠狠地撞在巨大的落地窗上,發出沉悶的呼嘯。仿佛在預示著一場更大的風暴,即將在萬裡之外的輿論場上掀起。
陸寒緩緩地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看著外麵那片混沌的、白茫茫的世界,倒映在他瞳孔裡的,卻是一場即將到來的、血雨腥風的棋局。
他輕輕握住了蘇沐雪的手,她的指尖冰涼,他便用自己的掌心,將她的手整個包裹起來,傳遞著溫度。
“彆怕。”他說。
簡單的兩個字,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蘇沐雪抬起頭,看著他的側臉。他的表情依然平靜,但那份平靜之下,是一種已經徹底被激起的、冰冷的戰意。
她忽然明白了,白敬亭這一招,雖然陰險毒辣,卻也犯下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他觸碰到了陸寒的逆鱗。
這個逆鱗,不僅僅是瀚海資本,更是陸寒對未來的憧憬,是對他身邊這個人的守護。他好不容易才在這片冰冷的叢林裡,找到了一個可以讓他卸下防備、感受溫暖的同伴。他絕不允許任何人,用任何卑劣的手段,來破壞這份來之不易的美好。
“錢明,”陸寒對著電話,聲音冷靜得可怕,“發布會是什麼時候?”
“明天上午十點。”錢明答道。
“來不及阻止了。”陸寒說,“讓他開。”
“什麼?”錢明愣住了,“讓他開?那我們不成活靶子了?明天一早,網上還不得把我們罵得祖墳都冒青煙?”
“煙霧總會散的。”陸寒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想扮演英雄,那我們就得找個真正的魔鬼,讓他演無可演。”
他轉過身,重新看向蘇沐雪,眼神裡帶著詢問。有些事情,隻有她能給他答案。
蘇沐雪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沉吟片刻,腦海中飛速地閃過這些年來,在那些所謂的上流圈層裡聽到的、看到的無數碎片化的信息。
白敬亭喜歡收藏,尤其喜歡標榜自己對流失海外國寶的“搶救性回購”。這是他“儒商”人設裡,最光彩奪目的一筆。
突然,一個被遺忘許久的片段,從她記憶的深處浮了上來。
“我想起一件事。”蘇沐雪的眼睛亮了起來,“大概四五年前,倫敦佳士得舉辦過一場不對外公開的私人洽購會。我當時聽家裡一位長輩提過一嘴,說那場拍賣會上,出現了一件本該在國內某位私人藏家手裡的宋代官窯瓷器。但那位藏家幾年前就已經過世,他的後人也從未聽說過他有出售藏品的意願。後來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