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裡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壁爐裡的火焰，在徒勞地舔舐著冰冷的空氣。
那塊代表著“種子”的資產列表，在蘇沐雪的電腦屏幕上，變成了一片刺目的、象征著清空的灰色。像一塊墓碑，宣告著“方舟計劃”最核心的龍骨，被人精準地抽走了。
對方甚至沒有試圖掩飾，那微弱卻熟悉的數字指紋，就是一枚優雅而殘酷的簽名。
“邁達斯。”
蘇沐雪的聲音乾澀，她終於理解了那種被深淵凝視的感覺。他們不是在與一個未知的敵人博弈，他們是在一個全知全能的神明麵前，表演著一出早已被寫好劇本的悲劇。
“他們算準了我們不敢聲張。”陸寒死死盯著屏幕，身體裡最後一絲溫度似乎都被抽走了。
一旦他們將這件事公之於眾，去追查這批“種子”的去向，就等於向全世界宣告，“方舟計劃”的存在。他們苦心營造的“瘋子”形象將瞬間崩塌，那場用來掩護資金轉移的“決裂”大戲，會變成金融史上最大的笑話。
更可怕的是，這會讓“邁達斯”從暗處走到明處，用他們無法想象的力量，將瀚海資本連根拔起。
他們被逼入了一個絕境。隻能吃下這個啞巴虧，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救生衣，被敵人拿走。
“他們想逼我，隻能走做空原油這條路。”陸寒緩緩開口，聲音裡沒有憤怒，隻有一種冰冷到極致的清晰，“他們拿走了我所有的退路，就是為了確保我，一定會出現在紐約期貨交易所的牌桌上，扮演好那個他們為我安排的、瘋狂的東方賭徒角色。”
“為什麼？”蘇沐雪不解，“他們同樣預見到了危機，為什麼要執著於我們這個小小的變量？”
“因為他們需要一個‘巫妖王’。”陸寒轉過頭，看著蘇沐雪，眼神裡是一種堪稱瘋狂的平靜，“任何一場巨大的崩潰，都需要一個可以被釘在恥辱柱上的罪人。一個足夠瘋狂、足夠引人注目、足夠吸引所有仇恨的靶子。當風暴過後，哀鴻遍野，人們需要發泄，需要一個解釋。而我，這個在最高點唱衰，並且用百億資金做空市場的‘瘋子’，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他們要的，不隻是我們的錢。”陸寒的嘴角，勾起一抹蒼涼的弧度，“他們還要我們的命，要我們的名聲，要我們成為這場全球性災難的注腳。”
蘇沐雪的心沉到了穀底。原來，這才是真正的殺局。
就在這時，錢明的加密電話像一道驚雷，劃破了木屋裡的死寂。
電話一接通，錢明那標誌性的大嗓門就吼了出來，背景音裡是各種車輛的鳴笛聲和人群的嘈雜聲。
“我操！陸寒！你這招‘眾叛親離’也太他媽好用了吧！”錢明的聲音裡充滿了壓抑不住的興奮，“你知道嗎？今天一天，咱們公司的贖回申請，都快把服務器擠爆了！方老頭那個老頑固，簡直就是我們的最佳第六人！他一號召，那幫牆頭草跑得比誰都快！”
他似乎是找了個稍微安靜的角落，壓低了聲音，但語氣裡的得意卻絲毫不減：“現在好了，他們‘憤怒’地把錢贖走，正好給了蘇總那邊打掩護！這幫傻子，現在罵我們罵得越凶，我越想笑！我連慶功宴的菜單都想好了，第一道菜就叫‘韭菜盒子’！”
聽著錢明那渾然不覺，甚至有些沾沾自喜的彙報，陸寒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這種孤獨，深入骨髓。
他不能告訴他最好的兄弟，他們真正的敵人，已經把槍口抵在了他們的後心上。他不能說，我們現在像兩隻在玻璃箱裡辛苦搬家的螞蟻，而箱子外麵的巨人，正微笑著，準備往箱子裡灌滿水銀。
“胖子，”陸寒強迫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贖回的資金，到賬情況怎麼樣？”
“放心！現金流像瀑布一樣！我活這麼大，第一次覺得公司賬上錢變少是件這麼爽的事！”錢明嘿嘿一笑，“對了，上次跟你說的那個南極分公司的‘團建’計劃，我又完善了一下。我聯係了一個瑞典的供應商，能定製一批宇航員級彆的脫水宮保雞丁，就是有點貴。你看，能不能再批點預算？”
“批。”陸寒隻說了一個字。
“得嘞！我就知道你小子講究！”錢明心滿意足地掛了電話，準備去扮演他那個“被洗腦的狂信徒”角色了。
電話掛斷，木屋裡再次陷入了可怕的安靜。
蘇沐雪看著陸寒，看著他臉上那副被全世界拋棄的孤獨表情，心中某個最柔軟的地方被刺痛了。她沒有安慰，隻是默默地將電腦轉向他，屏幕上，是瀚海資本的實時資金流。
一筆筆巨額資金，正在從公司的賬戶裡流出。那是背叛，是恐慌，是牆倒眾人推。
但陸寒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