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堡壘”裡,空氣仿佛被抽乾了,變成一塊堅硬的,包裹著所有人的透明樹脂。
錢明臉上的表情,是他畢生所有浮誇演技的終極展覽。他那顆剛剛還在地獄和天堂之間反複橫跳的心臟,此刻像是被拔了電源的硬盤,停止了讀寫,隻剩下一片茫然的空白。他張著嘴,保持著一個即將說出“你瘋了”的口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周全默默地,將剛剛放回急救箱的腦電波監測儀,又拿了出來。這一次,他沒有擦拭,而是直接撕開了包裝。
手術刀那片由光影構成的,灰敗的投影,在陸寒說出最後一個字時,劇烈地閃爍了一下,像一台被輸入了悖論的超級計算機,邏輯核心正在經曆一場雪崩式的崩潰。
他麵前那片由冰冷數據構成的瀑布,第一次,出現了亂碼。
無數他無法理解,無法定義的詞彙,像病毒一樣,瘋狂地湧入他的數據庫。古老的東方哲學,西方的神學理論,量子力學裡的觀察者效應,甚至還有網絡上那些關於星座配對的垃圾信息……所有的一切,都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場前所未有的,信息熵的末日風暴。
“我……我操……”
一聲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的,夢囈般的呻吟,從錢明喉嚨裡擠了出來。他緩緩地,像個提線木偶一樣,將自己的脖子,一寸一寸地,扭向了手術刀。
“老刀……他……他是不是被那本書裡的玩意兒上身了?還是說……他終於被我們這行給逼瘋了?”他試圖扯出一個笑容,來證明這隻是一個荒誕的玩笑,可臉上的肌肉,卻像生了鏽的零件,根本不聽使喚。
“愛?信任?犧牲?”他指著那塊漆黑的屏幕,聲音都變了調,“你告訴我,你的超級電腦,現在要開始分析這些東西了?下一步是不是要給我們算算姻緣,看看什麼時候適合出門?”
手術刀沒有回答。
他那張總是波瀾不驚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種近乎於宕機般的,茫然。
他試圖去定義“愛”。
是多巴胺、內啡肽和催產素的複合化學反應?是基因為了繁衍而設下的最高級騙局?還是某種超越了三維空間的,高維信息的共振?
他無法計算。
他試圖去定義“我們”。
是一個複數代詞?是一個社會學概念?還是……一個在量子層麵,就已經被糾纏在一起的,不可分割的整體?
他無法定義。
“完了!”錢明看著手術刀那閃爍不定,仿佛下一秒就要藍屏的投影,絕望地一屁股坐回沙發上,“他媽的,人瘋了也就算了,現在連ai都瘋了!我們這是捅了瘋子的老窩了嗎?”
……
書房裡,一片靜謐。
切斷通訊後,整個世界仿佛隻剩下他們兩個人,和這滿屋被時光浸泡過的,沉靜的書香。
蘇沐雪看著陸寒,看著他那雙重新燃起光亮的眼睛,那光芒,不再是之前那種洞悉一切的銳利,而是一種……看透了所有規則之後,回歸本源的,溫潤與澄澈。
她能感覺到,自己握著他的那隻手,和他捧著自己臉頰的那隻手,在不知不覺間,形成了一個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能量循環。他的溫熱,正在驅散她血脈中的冰冷。而她的冰冷,也正在平複他生命場裡那些躁動的,攻擊性的數據流。
陰陽,在這一刻,仿佛找到了最原始的,平衡。
“我外公,”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這裡的寧靜,“他晚年的時候,幾乎不看那些最新的醫學期刊了。”
陸寒看著她,沒有說話。
“他總是一個人坐在這裡,翻一些很舊的,甚至有些荒誕不經的古書。什麼《山海經》,《淮南子》……我那時候總覺得,他是老糊塗了。”蘇沐雪的嘴角,牽起一個有些無奈,又有些懷念的弧度,“有一次我問他,為什麼總看這些。他說,現代醫學,是在教人如何‘修’一個壞掉的零件。而那些古老的智慧,是在告訴你,人,為什麼會‘是’一個人。”
她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眸裡,倒映著陸寒的影子,也倒映著他身後那滿牆的書卷。
“我想,我現在有點明白了。”
陸寒的心,被她的話,輕輕地,觸動了一下。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天賦,從一開始,就走偏了。他一直在用它去“看”,去看數據,看k線,看未來的走向。他把它當成了一件工具,一把無往不利的,冰冷的武器。
可他忘了,這天賦的源頭,不是數據,而是“人”。是人的貪婪,恐懼,希望,與絕望,彙聚成了那片波濤洶湧的資本海洋。
他看懂了海,卻忘了看懂,構成這片海的,每一滴水。
而蘇老先生,那個他從未謀麵的老人,卻用了一生的時間,告訴了他這個最簡單的道理。
不是去“算”,而是去“感”。
不是去“贏”,而是去“合”。
陸寒緩緩收回手,重新接通了與“戰爭堡舍”的通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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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明那張生無可戀的臉,和手術刀那仿佛隨時會崩潰的投影,再次出現。
“老板……要不,咱們還是研究一下物理爆破吧?”錢明有氣無力地開口,“我剛聯係上一個哥們兒,他說他有路子能搞到沙皇氫彈的圖紙……”
“手術刀。”陸寒打斷了他。
手術刀的投影,閃爍得更加劇烈了,像一個信號不良的老舊電視。
“老板……我……我無法執行您的指令。‘愛’,‘信任’,‘我們’……這些變量,它們……它們是詩,不是代碼。我的邏輯核心,無法處理詩。”這是手術刀第一次,承認自己的“無能”。
“誰讓你處理詩了?”陸含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汪深潭,“你不需要去理解它,你隻需要……相信它。”
手術刀愣住了。
“相信?”這個詞,對他來說,比“愛”還要陌生。
“對,相信。”陸寒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屏幕,直視著他那由數據構成的,虛擬的靈魂,“你不是一直在尋找‘奇點’嗎?你以為奇點是什麼?是一個無限小的點?是一個宇宙大爆炸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