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巨人那充滿不甘與暴戾的無聲咆哮,如同退潮般緩緩消散在骨橋另一端翻湧的血霧與無儘的黑暗深淵之中,最終歸於死寂。碼頭上,那令人窒息、仿佛連靈魂都要被碾碎的恐怖威壓也隨之撤去,但並非帶來輕鬆,而是留下一種劫後餘生的、令人心悸的虛脫感。空氣中,濃得化不開的、混合著鐵鏽、腐朽內臟與某種異樣甜膩的腥臭氣息,如同粘稠的液體,沉甸甸地壓迫著每個人的肺部。腳下,由冰冷、堅硬、閃爍著啞光黑色的未知巨石鋪就的碼頭,傳來刺骨的寒意,與血海那詭異的微溫形成鮮明對比。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冥血之海緩慢起伏、拍打碼頭基座時發出的、如同巨獸舔舐傷口般的粘稠聲響,提醒著他們剛剛從怎樣的絕境中掙脫。
短暫的、大腦空白的死寂之後,碼頭上響起了此起彼伏的、無法抑製的粗重喘息和壓抑的痛苦呻吟。幾乎所有人都脫力地癱倒在冰冷的地麵上,形象狼狽到了極點。汗水、血水、冥海濺上的汙濁粘液混合在一起,浸透了破爛的衣衫,緊貼在皮膚上,又冷又黏。每個人都像是剛從煉獄的血池裡掙紮爬出,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肌肉酸痛欲裂,魔力源泉乾涸見底,隻剩下強烈的疲憊和一種深入骨髓的虛弱感。
洛川半跪在地,雙臂因為過度透支魔力、尤其是最後時刻準備自毀式引爆能量核心而產生的劇烈反噬,而控製不住地顫抖著,每一次細微的動作都牽扯著經脈針紮般的痛楚。但他強忍著,第一時間不是檢查自己的傷勢,而是用儘可能輕柔的動作,小心翼翼地將背上那個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的嬌小身軀解下。他像對待易碎的珍寶般,將月寶平放在一塊相對平整、略微遠離碼頭邊緣的黑色巨石上。月寶的小臉呈現出一種死寂的青黑色,尤其是右肩胛下方那個傷口周圍,詭異的色澤如同蛛網般蔓延,皮膚下隱約可見幽藍色的紋路在微微蠕動,散發著不祥的氣息。蘭月之前那磅礴的生命禮讚雖然強行遏製了毒素的瞬間爆發,但這詭異的混合毒素如同擁有生命和智慧,依舊在頑固地、持續地蠶食著她本就微弱的生機。她的呼吸輕淺得幾乎感覺不到,胸膛的起伏微不可察,長長的睫毛覆蓋在緊閉的眼瞼上,沒有絲毫顫動,仿佛一個被遺棄在永恒寒冬裡的、精致卻即將破碎的冰娃娃。
“蘭月!”洛川抬起頭,聲音因脫力和急切而異常沙啞,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的目光緊緊鎖定在木係分生體身上,“快!看看月寶!她的毒……不能再拖了!”話語中充滿了不容置疑的焦灼。
“主人,交給我。”蘭月清麗的麵容上寫滿了凝重,她沒有絲毫耽擱,快步上前,輕盈地半跪在月寶身側。她伸出雙手,掌心向下,虛按在月寶心口上方寸許之地。閉上雙眼,集中精神,翠綠色的、充滿磅礴生機與自然韻律的光芒再次從她掌心湧出,不像之前戰鬥時那般洶湧,而是化作了更加柔和、細膩的涓涓細流,如同初春融化雪水滲入乾涸的土地,緩緩地、小心翼翼地注入月寶冰冷的體內。她的眉頭微微蹙起,感知著月寶體內糟糕至極的情況,片刻後,她睜開眼,語氣沉靜卻帶著一絲無奈:“毒素的構成極其複雜詭異,並非單純的物質毒性,更夾雜著強烈的黑暗詛咒能量和直接侵蝕靈魂本源的特性。我的生命能量可以暫時滋養、穩固她潰散的生機,勉強延緩毒素向心脈和靈魂核心蔓延的速度,但……要徹底根除這種層級的混合邪毒,需要更強大的、專門針對性的淨化力量,或者找到配製這種毒素的源頭之物煉製的真正解藥。在這裡……我的能力有限,隻能做到暫時維持。”
她的話語平靜,卻像一盆冰水,澆在了每個人心頭剛剛燃起的一絲希望之火上。連身為木係分生體、擁有強大治愈能力的蘭月都直言“有限”和“棘手”,月寶的狀況之危重,遠超想象。
“先穩住她的情況!不惜一切代價!”洛川咬牙道,指甲幾乎嵌進掌心,他強迫自己冷靜,目光掃過周圍或坐或躺、傷痕累累、氣息萎靡的夥伴們,“蘭月,麻煩你,儘可能為大家處理一下傷勢,恢複一點是一點。我們必須儘快恢複一些行動力和戰鬥力,停留在這裡越久越危險。”
“明白。”蘭月點頭,她雙手結出一個複雜而優雅的印記,周身散發出更加柔和、範圍更廣的綠色光暈,如同平靜湖麵蕩開的漣漪,溫柔地擴散開來,將碼頭上的每一個人都籠罩在內。精純而充滿生機的生命能量如同溫暖的春雨,無聲地灑落,滲入眾人的傷口和乾涸的經脈。澤鱗和石爪身上那些被冥血侵蝕出的灼痕、被空間碎片劃出的深可見骨的口子,傳來麻癢的感覺,新的肉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生長、愈合;霜見肩頭崩裂的傷口和手臂上被影縛者能量針刺傷的細微孔洞,在綠光滋養下迅速止血、收口,留下粉嫩的新肉;連燦和景風因巨大消耗而蒼白的臉色恢複了一絲血色,枯竭的魔力池得到了一絲微弱的補充;維夏因強行維持超遠距離空間通道而遭受嚴重反噬、不斷滲血的七竅和紊亂的內息,也被這股溫和而強大的生命能量緩緩撫平、理順。就連癱軟在地、意識模糊的幽影,在生命能量的浸潤下,呼吸也變得平穩了許多,臉上恢複了一絲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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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蘭月的治療並非無所不能。她的力量核心在於激發生命潛能和加速肉體創傷的愈合,對於魔力近乎枯竭的深層恢複、精神層麵極度疲憊帶來的意誌消沉,以及像月寶所中那種涉及高等黑暗規則和靈魂侵蝕的詭異毒素,效果相對有限。眾人的外傷在迅速好轉,氣息也平穩了許多,但距離恢複哪怕三成的戰鬥力還相差甚遠,臉上依舊寫滿了無法掩飾的、從靈魂深處透出的疲憊。這短暫的休整,更像是在死神鐮刀下搶回來的一口極其寶貴的喘息之機,而非真正的安全。
趁著蘭月全力治療、眾人抓緊時間調息的空隙,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心情,投向了碼頭的前方,那片被更加濃鬱黑暗和邪惡氣息籠罩的區域。
這座碼頭異常寬闊,仿佛是為巨神停泊方舟而建造,一直延伸向視線的儘頭,沒入無儘的黑暗之中。腳下所踩的黑色巨石,非金非玉,觸手冰冷刺骨,質地極其堅硬,表麵並非光滑,而是刻滿了扭曲、古老、充滿不祥意味的、如同用凝固的血液書寫的詭異符文。這些符文並非裝飾,它們仿佛擁有生命,在緩緩地、微不可察地搏動著,散發出極其微弱卻連綿不絕的、令人心神不寧的能量波動,仿佛在低語著某種褻瀆的秘儀。空氣中彌漫的邪惡與威壓,源頭正是來自碼頭儘頭那無比龐大的陰影。
那裡,矗立著一扇真正意義上的、通往血魔神宮殿最核心區域的——內門!
這扇門,其宏偉與邪惡的程度,遠遠超過了之前所經曆的外門。它高達數百米,寬度足以讓一座小山通過,通體呈現出一種暗沉如最深邃夜空、卻又隱隱有粘稠血光在其中流轉不息的奇異金屬質感。門扇之上,並非簡單的浮雕,而是用難以想象的手段,將無數形態各異、種族不同的強大魔物、墮落神靈、乃至一些無法名狀的恐怖存在的靈魂與血肉,永恒地禁錮、熔鑄其中!它們保持著生前最後一刻的掙紮、咆哮、痛苦哀嚎的姿態,每一張扭曲的麵孔、每一寸抽搐的肢體,都充滿了極致的絕望與怨毒,仿佛一座由無儘痛苦凝聚而成的、活生生的地獄畫卷!門縫緊閉,嚴絲合縫,散發著一種比外門更加古老、更加堅固、蘊含著恐怖規則力量的封印氣息,仿佛自宇宙誕生之初就已存在,從未被開啟過。更令人心悸的是,在內門正上方的虛空中,懸浮著一顆巨大的、緩緩自轉的、由最精純的暗紅色邪惡能量凝聚而成的、結構複雜到極點的多麵晶體!它如同一隻冰冷的、漠然的、俯瞰眾生的惡魔之眼,散發著令人靈魂都要凍結的、遠超血巨人的恐怖威壓,僅僅是注視,就讓人心生渺小、絕望之感,仿佛任何不敬的念頭都會引來毀滅性的打擊。
“那就是……真正的內門嗎?”澤鱗喘著粗氣,蜥蜴人的豎瞳因本能恐懼而收縮成一條細線,聲音乾澀沙啞。僅僅是遠遠望著,那股源自生命層次絕對差距的壓迫感,就讓他幾乎喘不過氣,比麵對血巨人時更加令人絕望。
“感覺……完全不一樣。”石爪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他的空間感知告訴他,那扇門周圍的空間結構穩固得超乎想象,如同澆築了億萬年的混沌壁壘,幾乎不存在任何可供利用的薄弱點或縫隙,強行突破的念頭顯得無比可笑。
霜見的身影如同融入了碼頭本身的陰影,悄無聲息地移動到更靠近內門的位置,清冷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仔細地審視著內門及其周圍的每一寸區域。“門前……有一層無形的、能量等級極高的屏障,與整個宮殿的能量場融為一體。沒有發現常規的鎖孔、機關或者能量節點。那顆懸浮的晶體……是整個防禦體係的核心,能量反應龐大、精純且充滿了……一種冰冷的意識感,可能是某種……自動裁決機製。”她的判斷讓眾人的心沉了下去。
希望的核心似乎近在咫尺,卻又被一道看似絕對無法逾越的、散發著終極死亡氣息的天塹所隔絕。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壓抑氛圍中,一直強撐著坐起、背靠著一塊巨石默默調息、試圖恢複一絲精神力的幽影,忽然發出了極其微弱、卻如同驚雷般吸引所有人注意的聲音。他掙紮著抬起顫抖的手臂,用儘力氣指向那扇令人絕望的內門:“令牌……信標令牌……有……有反應……很微弱……但比之前清晰……指向……那扇門……”
眾人精神陡然一振!洛川立刻從懷中取出那枚因能量消耗而光芒黯淡、卻依舊被他緊緊握在手中的信標令牌。果然,令牌表麵那些原本近乎沉寂的銀色玄奧紋路,此刻正散發出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並且帶有明確指向性的能量波動!如同在無儘黑暗中微微顫動的羅盤指針,堅定不移地指向內門的方向!
“看來方向絕對沒錯,我們要找的東西,肯定就在這扇門後麵。”洛川深吸一口帶著濃重腥氣的冰冷空氣,強行壓下心中的焦躁與無力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進行分析,“但如何打開這扇門是眼下最大的難題。強行突破……可能性微乎其微,幾乎等於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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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稍微緩過一口氣、臉色依舊蒼白如紙的維夏,望著那扇內門和上方那顆令人心悸的血色晶體,眉頭緊鎖,若有所思地開口道:“主人,那扇門……還有那顆晶體,給我的感覺……非常奇怪。”
“怎麼奇怪?”洛川立刻看向他,空間係分生體的感知往往能觸及事物的本質。
維夏努力組織著語言,試圖描述那種玄之又玄的感覺:“它……給我的空間感知反饋,不像是一扇純粹物理意義上的‘門’。它的空間結構……複雜到了極點,層層疊疊,環環相扣,更像是一個……巨大無比、精密無比的空間封印網絡的終極節點,或者是一個……需要特定‘鑰匙’和正確‘儀式’才能激活、定位的……超空間道標。而那顆晶體……似乎是整個封印網絡的能量樞紐和……身份識彆與裁決裝置。它……在‘掃描’和‘評估’著靠近的一切。”
空間係分生體的直覺和描述,提供了一個全新的、令人心驚的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