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林間溪流,悄無聲息地流淌。距離那場在血魔神宮殿深處爆發、幾乎將洛川團隊推向毀滅邊緣的慘烈之戰,已然過去了一個多月。魔獸大森林仿佛一張巨大的、充滿生機的綠色絨毯,將戰爭的創傷與邪惡的氣息悄然吸納、淨化。蜥蜴人部落所在的古老村落,深藏於參天古木的懷抱之中,成為了洛川一行人臨時的避風港與療愈之所。
空氣中彌漫著濕潤的泥土芬芳、各種奇異草藥熬煮後散發的清苦氣息,以及篝火燃燒鬆脂時特有的暖香,這些味道交織在一起,衝淡了記憶中的血腥與黑暗。粗壯藤蔓纏繞著的古樸木屋,點綴在林間空地上,屋頂覆蓋著寬大的、綠意盎然的葉片,不時有水滴從葉尖滑落,敲打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嘀嗒聲。蜥蜴人戰士們日常操練的呼喝聲、孩童追逐嬉戲的笑鬨聲、以及遠處不知名魔獸悠長的啼鳴,共同譜寫成一首遠離塵囂、充滿原始生命力的森林交響曲。
在這片寧靜的庇護下,在殷春、微雨和蘭月三位擁有強大治愈能力的同伴不惜消耗自身本源的精心調理下,眾人那曾在血冥恐怖力量下瀕臨崩潰的傷勢,終於基本痊愈。不僅如此,連續經曆生死邊緣的極致壓迫與最終戰勝強敵的洗禮,如同最殘酷也最有效的淬煉,讓每個人的實力都有了顯著的沉澱與飛躍。氣息更加內斂渾厚,對自身力量的掌控也更為精妙。
而最令人驚喜交加、心頭巨石稍稍移開的轉折,發生在一個霞光將天際染成瑰麗橘紅的黃昏。
一直如同沉睡般躺在木榻上、生命氣息微弱如風中殘燭的葉星星,那濃密卷翹的睫毛,忽然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守在一旁,正擦拭著短刃的景風第一個察覺,她動作一滯,幾乎以為是自己長時間凝視產生的幻覺。然而,下一秒,葉星星的眼皮再次顫動,隨即,那雙緊閉了月餘、曾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眸,竟緩緩地、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隙。失焦的瞳孔在短暫的迷茫後,漸漸映出了跳躍的篝火光芒,以及景風那張寫滿難以置信的俏臉。
“星……星星?”景風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輕輕呼喚。
葉星星的喉嚨滾動了一下,發出乾澀嘶啞的氣音,他想說話,卻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隻能用眼神傳遞著蘇醒的信號。
這微小的動靜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巨石,瞬間打破了黃昏的寧靜。消息像風一樣傳開,洛川、星回等人立刻放下手中的事情,迅速聚集到葉星星的病床前,臉上寫滿了混合著巨大驚喜與深深困惑的神情。
“星星!你感覺怎麼樣?能聽見我說話嗎?”洛川快步走到榻前,蹲下身,聲音因極力壓抑的激動而顯得有些低沉沙啞。
葉星星眨了眨眼,目光緩緩掃過圍攏過來的熟悉麵孔,蒼白的嘴唇努力地想扯出一個笑容,卻隻是牽動了虛弱的肌肉。
無需多言,殷春已越眾而出。她翠綠色的眼眸中閃爍著生命的光輝,纖纖玉指輕輕搭在葉星星的手腕上。柔和而磅礴的生命能量,如同最謹慎的探針,化作溫潤的溪流,緩緩滲入葉星星的四肢百骸,仔細探查著每一寸經脈、每一個能量節點,尤其是那糾纏在她靈魂本源深處的、屬於血魔神的惡毒詛咒。
室內鴉雀無聲,隻剩下篝火燃燒的劈啪聲和眾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時間仿佛被拉長,每一秒都充滿了緊張的期待。良久,殷春緩緩收回手,絕美無瑕的容顏上,罕見地浮現出凝重與極度不解交織的神情。
“主人,”她轉向洛川,語氣恭敬而清晰,帶著彙報的嚴謹,“星星體內的血魔神詛咒……並未消失。”
這句話如同冰冷的泉水,瞬間澆熄了眾人心中剛剛燃起的喜悅之火,氣氛驟然凝滯。
“但是,”殷春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驚異之光,“這道詛咒變得極其微弱,其活性百不存一,如同最凶猛的毒蛇陷入了最深沉的冬眠,蟄伏在靈魂的最角落。其氣息衰敗到……若非我集中全部神識,配合生命法則進行最細致的掃描,幾乎會忽略它的存在。正是這種近乎‘沉寂’的狀態,才使得星星被壓製的自我意識得以掙脫束縛,蘇醒過來。”
“這……這不合常理!”性急的嘉月忍不住出聲,眉頭緊鎖,周身有細小的電弧不安分地跳躍,“我們斬滅的隻是血冥的一縷殘魂,雖然強大,但詛咒的根源應在其本體。本體未滅,詛咒怎會衰弱至此?”
洛川眼中光芒劇烈閃爍,腦海中飛速推演著各種可能性。片刻後,他沉聲開口,語氣帶著分析後的篤定:“或許,正是因為我們摧毀的那道殘魂,凝聚了血冥本尊近乎八成的本源力量。這股力量的湮滅,對遠在封印深處的血冥本體而言,不亞於一次靈魂層麵的重創,甚至可能是傷及根本的反噬。這種反噬,通過冥冥中存在的詛咒鏈接,傳遞到了星星身上,間接導致了詛咒力量的急劇衰減。這倒是個……意料之外的突破口,也印證了曦和女神所說的,重傷其殘魂可削弱本體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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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分析條理清晰,符合邏輯,讓眾人心中稍安。然而,喜悅之餘,一片陰雲依舊籠罩在心頭。葉星星雖然奇跡般蘇醒,但身體極度虛弱,連說話都困難,那詛咒如同潛伏的陰影,並未根除,隻是暫時陷入了低穀。未來的康複之路,乃至徹底清除這附骨之疽般的詛咒,依舊漫長而艱難。
鑒於葉星星的狀況和眾人仍需鞏固提升、消化此次戰鬥收獲的需求,洛川決定繼續留在蜥蜴人部落休整。族長澤鱗對此表示熱烈歡迎,慷慨地提供了部落最好的住所和資源。蜥蜴人戰士們對於這群曾與他們並肩作戰、最終打敗了森林深處那令人不安的邪惡源頭的強者,也充滿了發自內心的感激與敬意。
村落邊緣,一棟最為寬敞、倚靠著一棵需要數人合抱的千年巨樹搭建的樹屋,是洛川臨時的居所。樹屋巧妙地與巨樹融為一體,推開窗戶,便能將大片蒼翠的林海收入眼底。此刻,夕陽的餘暉為森林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歸巢的鳥群如同流動的墨點,在天空中劃出歸家的軌跡,遠處傳來部落婦女呼喚孩童吃飯的悠長嗓音,充滿了寧靜祥和的生活氣息。
然而,樹屋內的洛川,心境卻與窗外的恬靜格格不入。他背對著門口,倚窗而立,身形挺拔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層層林海,望向未知的遠方,實則沒有焦點,深邃的眼眸中翻湧著複雜難明的情緒。他的右手無意識地抬起,掌心之中,一團微弱卻蘊含著至陽至純、仿佛有生命般緩緩流轉、內部隱約有細微金色符文生滅的光暈時隱時現——那是曦和女神賜予的、用於複活摯愛辜月的本源神力,是希望的火種,也是……沉重負擔的源頭。
希望之火種已在手,但最關鍵、最現實的問題,如同冰冷的、布滿荊棘的枷鎖,緊緊纏繞在他的心頭,越收越緊,幾乎讓他窒息。
容器……合適的容器在哪裡?
辜月的身體,早已在對抗毒魔神??煞的那場絕望之戰中,為了掩護大家撤離,選擇了最決絕的方式,將自身魂體與毒係本源一同引爆,化作了最細微的光塵,徹底消散於天地之間,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沒有一具能夠完美承載她本源靈魂種子、讓其重新紮根、萌芽、成長、最終魂兮歸來的軀體,一切複活之法,無論多麼精妙逆天,都不過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是虛幻的泡影。
曦和女神傳承中的複活秘術,對“容器”的要求極為苛刻。不僅要屬性相合,更要能承受靈魂種子注入時那足以撕裂尋常肉身的恐怖能量衝擊,乃至需要某種玄之又玄、可遇不可求的靈魂契合度。這茫茫大陸,廣袤無邊,種族林立,奇物眾多,但符合如此苛刻條件的“容器”,該去何處尋覓?無異於大海撈針。
一想到辜月消散前那回眸的淺淺一笑,那笑容中蘊含的無限眷戀與無悔的決絕,洛川的心便如同被一隻無形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複活她,是他穿越以來最深沉的執念,是支撐他一次次從屍山血海中爬起、在絕境中爆發出驚人潛力的信念支柱,是他對過去無力挽回的慘痛最強烈的彌補渴望。如今,希望看似近在咫尺,曦和女神的力量如同燈塔指引方向,卻被這最現實、最殘酷的“容器”難題,無情地阻隔在希望的彼岸。
“主人。”一個輕柔溫順、帶著些許怯生生意味的聲音,如同微風拂過琴弦,在寂靜的身後響起,打斷了洛川越陷越深的思緒旋渦。
洛川的身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近乎本能地瞬間散去了掌心的金色光暈,仿佛做了什麼虧心事般迅速轉過身。是思月。她端著一杯清澈的泉水,站在門口,逆著夕陽的餘暉,身形顯得格外纖細。她穿著一身蜥蜴人婦女贈送的、用某種柔軟植物纖維織成的粗布衣裙,洗得有些發白,卻更襯得她容貌清秀,氣質乾淨。她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眸中,此刻盈滿了純粹的、毫不作偽的關切。
“嗯。”洛川應了一聲,伸手接過水杯,指尖在交接的刹那,不經意觸碰到思月微涼的手指。那冰涼的觸感卻像一道電流,瞬間竄過他的手臂,直擊心臟,讓他幾乎是觸電般迅速收回了手,借仰頭喝水的動作,掩飾著內心驟然掀起的驚濤駭浪。“有……有事?”他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
思月敏銳地捕捉到了洛川那一瞬間的異樣僵硬和略顯生硬的語氣,她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顫動,輕聲問道,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擔憂:“主人,您……是不是哪裡不舒服?還是修煉上遇到了難題,讓您心煩了?”她的擔憂真誠而直接,不含絲毫雜質,像一麵鏡子,照出了洛川此刻內心的波瀾。
這純粹的關心,像一根最鋒利的針,精準無比地刺中了洛川內心最柔軟、也最不堪的角落,讓他瞬間湧起一股強烈的罪惡感。“沒、沒什麼!”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帶著一絲慌亂地否認,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些,顯得有些欲蓋彌彰,“隻是在想一些……關於後續行程的安排。你……你去幫蘭月準備晚餐吧,不用特意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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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月眼中掠過一絲清晰的疑惑,但她天性溫順乖巧,見洛川明顯不願多談,便壓下心中的疑問,乖巧地點了點頭:“是,主人。您彆太勞神了,注意休息。”她微微躬身,行了一禮,這才轉身,邁著輕快的步子離開了樹屋,裙擺劃過一個安靜的弧度,消失在門外的暮色中。
望著思月那纖細背影徹底消失,洛川仿佛耗儘了所有力氣般,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後背竟在不知不覺間驚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浸濕了內衫。他無力地靠回冰涼的木質窗框上,抬手用力按壓著陣陣刺痛的太陽穴,臉上充滿了懊悔、自我厭惡與難以言說的掙紮。
“洛川……你剛才……那個念頭……”他低聲質問自己,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充滿了痛苦,“你怎麼能……怎麼能產生那樣……可怕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