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約熱內盧的午後,海風裹著焦糖色的陽光漫過科帕卡巴納海灘,卻吹不散史國棟心頭的滯澀。
他捏著手裡的選址清單,指節因用力泛白,清單上標注的十餘個黃金地段,如今都被紅筆打了叉,像一道道紮眼的傷疤。
“史總,又碰釘子了。”李銳的聲音帶著喘,額頭上的汗混著防曬霜往下淌,他剛從第五個門麵房東那裡回來,手裡的礦泉水瓶捏得變了形,“那個葡萄牙裔的房東,本來都談妥了租金,臨了突然改口,說門麵早就答應租給日裔商會的人了,連違約金都願意賠。”
史國棟靠在自己的紅旗車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他今年己過五十五歲,從街邊小鋪做到連鎖酒樓,“川渝味道魚羊鮮火鍋酒樓”的招牌在全世界早己響當當的,早已成全球性的著名品牌,可這次帶著團隊闖巴西,本是奔著南美最大消費市場的名頭來的,卻沒想第一步就踩進了泥沼。
“違約金?”史國棟扯了扯嘴角,語氣裡帶著點自嘲,“他不是惜錢,是怕得罪人。裡約的日裔有多少?光這片區就占了三成,房東做的是長久生意,犯不著為了我們這一單,跟整個日裔社群翻臉。”
李銳坐進副駕,把濕透的襯衫領口扯開:“我打聽了,背後是巴西日裔工商會在搞鬼。他們旗下的餐飲協會上周發了個所謂的‘健康飲食倡議’,明著說火鍋重油重鹽、吃動物內臟不衛生,暗著就是衝我們來的。那些日本料理店老板,早就把我們當成眼中釘了——咱們的魚羊鮮火鍋,鍋底用鯽魚和山羊骨熬足八小時,鮮味兒能飄半條街,定價還比他們的懷石料理親民,真要是鋪開了,他們的生意得少一半。”
“不衛生?”史國棟冷笑一聲,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掏出一遝檢測報告,“咱們的鍋底配方、食材溯源,全按巴西食品安全局的標準做的,每一項都過了關。他們說內臟不乾淨,可日料裡的白子、魚肝,哪樣不是內臟?不過是找個由頭罷了。”
兩人正說著,手機響了,是負責招商加盟的小張打來的。史國棟接起電話,聽筒裡傳來小張帶著哭腔的聲音:“史總,又黃了一家!聖保羅的那個加盟商,本來都簽了意向書,今天突然說不做了,說他老婆的舅舅是日裔商會的,要是敢加盟咱們,就斷了他家的食材供應鏈。”
史國棟捏緊了手機,指節哢哢作響:“他舅舅是做什麼的?”
“做生鮮配送的,聖保羅大半的日料店和中餐館的海鮮,都是從他那裡拿的。”小張的聲音越來越低,“史總,這一個月,我們跑遍了裡約、聖保羅、貝洛奧裡藏特,總共就聯係上6家願意加盟的,現在退了5家,就剩……就剩牛愛華先生那邊還沒回話。”
掛了電話,車廂裡陷入死寂,隻有海風穿過車窗縫隙的嗚咽聲。李銳看著史國棟緊繃的側臉,忍不住開口:“史總,要不……咱們先緩一緩?巴西的日裔社群盤根錯節,從上個世紀初就開始紮根,咱們初來乍到,硬碰硬怕是吃虧。”
“緩?”史國棟轉頭看他,眼裡滿是不甘,“我們帶了五千萬的啟動資金,團隊二十多號人背井離鄉過來,緩一緩,房租、人工、前期調研的成本,哪一樣不是錢?再說,我史國棟做火鍋這麼多年,從來沒因為彆人使絆子就認慫的道理。”
他推開車門,走到街邊的露天咖啡座,要了杯黑咖啡,苦得皺眉。不遠處,幾個日裔老人圍坐在一起,用日語聊著天,偶爾瞥過來的眼神,帶著不加掩飾的警惕。史國棟知道,這些老人裡,說不定就有日裔工商會的核心成員——他們靠著抱團取暖,在巴西站穩了腳跟,如今也想用同樣的方式,把外來的競爭者擠出去。
傍晚,團隊回到臨時辦公的公寓,剛進門就看到傳真機吐出一張紙,是牛愛華發來的。史國棟快步走過去,拿起紙看,上麵隻有寥寥數語:“史總,我願意加盟,但日裔商會已經放話,誰敢跟你們合作,就斷了所有渠道。我這小店,全靠周邊的華人街坊照顧,要是真鬨僵了,怕是撐不住。除非……你們能破了他們的‘健康’說辭,讓巴西人知道,川渝火鍋不是什麼‘不健康的垃圾食品’。”
史國棟把紙拍在桌上,對圍過來的團隊成員說:“看到了?不是我們沒機會,是得先把這頂‘不健康’的帽子摘了。李銳,明天你去聯係巴西的食品安全研究所,把咱們的鍋底、食材送去做全麵檢測,要最權威的報告。另外,去查一下日裔商會那些料理店的後廚,我就不信他們的食材和操作,能挑不出一點毛病。”
李銳點頭應下,卻還是憂心:“史總,就算拿到檢測報告,巴西人未必信。日裔在這邊經營了幾十年,早就建立了口碑,咱們的話,人家未必肯聽。”
“那就讓他們親眼看見。”史國棟目光沉定,“我要辦一場品鑒會,邀請巴西本地的美食評論家、媒體記者,還有普通市民,讓他們嘗嘗咱們的魚羊鮮火鍋,看看咱們的食材處理流程。光說沒用,得讓味道和事實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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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話音剛落,負責外聯的小王就慌慌張張跑進來:“史總,不好了!我聯係的幾家本地媒體,都說收到了日裔商會的打招呼,不肯來參加品鑒會。就連場地,我找了三家酒店,都臨時說被包場了,其實都是借口。”
史國棟的臉色沉了下來。他原以為,隻要拿出真本事,就能在巴西站穩腳,卻沒想日裔社群的阻力,遠比想象中更甚——他們不僅壟斷了渠道,還掐斷了他們發聲的途徑。
深夜,史國棟站在公寓的陽台上,看著裡約的夜景。科帕卡巴納海灘的燈火璀璨,卻照不進他心裡的迷茫。他想起在重慶的老店,每天食客滿座,紅油鍋底翻滾著熱氣,那是他半生的心血。如今到了巴西,這口沸騰的火鍋,卻連擺上桌的機會都快沒了。
“史總,牛愛華先生的電話。”李銳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史國棟接起電話,聽筒裡傳來牛愛華帶著濃重廣東口音的葡語混合著中文:“史老板,我打聽到了,日裔商會的會長叫山本正雄,以前是做水產生意的,現在掌控著裡約大半的生鮮市場。他之所以針對咱們,除了怕搶生意,還有個原因——十年前,有個華人開的火鍋店,生意比他的日料店好,他聯合其他日裔,用同樣的手段把那家店搞黃了。”
“山本正雄……”史國棟把這個名字記在心裡,“牛先生,謝謝你。不管多難,我都不會放棄。你那邊要是有什麼難處,儘管說,我這邊能幫的,一定幫。”
“我信你。”牛愛華的聲音頓了頓,“我在巴西待了三十年,看著華人做生意,要麼忍氣吞聲,要麼被擠走。你們的魚羊鮮火鍋,是我吃過最地道的川渝味道,要是就這麼被日裔壓下去,我不甘心。這樣,我店裡有個小後院,能擺下十幾張桌子,品鑒會要是找不到場地,就來我這裡。雖然偏了點,但至少能讓願意來的人,嘗嘗咱們的味道。”
史國棟的心裡一熱,連日的憋屈仿佛有了一絲出口。他握著電話,聲音沙啞卻堅定:“牛先生,多謝你。隻要有這一席之地,我就能讓川渝味道,在巴西燒起來。”
隻是他心裡清楚,這僅僅是開始。山本正雄和日裔商會不會善罷甘休,品鑒會能不能辦起來,辦起來之後會不會有新的阻礙,甚至牛愛華的小店會不會因此遭到報複,都是未知。但此刻,他沒有退路,隻能迎著這股阻力,一步步往前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