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如坐針氈,卻不得不忍著怒火,強作鎮定。
與袁熙見完禮後,劉備與孔融寒暄。
孔融受邀與席,而且坐在袁熙右手的首席,意味著他是作為東道主之一出席的。這體現了袁熙對他的敬重,也符合他的自我認知,讓他非常得意。隻是看到劉備時,他有些不自在。
劉備是他寫信請回來的,結果還沒進幽州,先被挖走了大將趙雲。如今又看著袁熙嘲諷劉備,他卻不能出聲支持,心中多少有些愧疚,感覺自己害了劉備一般。
換作以前,他可能不管不顧,起身喝斥袁熙一番,然後揚長而去。
現在他不能,他肩負著天子的囑托,肩負著大漢最後的機會,不敢任性。
見孔融態度古怪,劉備心中疑惑,卻不好多問,隻好裝作不知,又與韓珩、鮮於輔等人敘禮。
韓珩、鮮於輔等人客套的拱拱手,說幾句不鹹不淡的話。
最後,劉備來到了盧毓的麵前。
“子家……”
劉備剛開口,盧毓就抬起手,打斷了劉備,隨即躬身施禮。“涿郡盧毓,見過劉豫州。”
劉備頓時尬住了,臉漲得通紅。
盧毓不肯接受他的親近,以後輩之禮相見,又稱為他劉豫州,這是不承認他與盧植之間的師生關係。
雖然他也沒拿這個師生關係當回事,可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麵,盧毓來這麼一出,著實有些打臉了。
“子家有所不知,備雖愚鈍,也曾在洛陽緱氏山就學於盧師子乾。”劉備低聲說道,目光中帶著一絲懇求,殷切的落在盧毓臉上。
他今天已經夠丟臉了,無論如何不能再受辱,否則他無顏在幽州立足,隻能起身告辭。
盧毓抬起頭,打量著劉備,眼神中透出一絲不忍。
他很生氣,很想痛斥劉備一頓,但話到嘴邊,他又說不出口了。
人到中年,飄泊半生,一事無成,還要受此大辱,對劉備未免太殘酷。
糾結了半天,盧毓從牙齒間擠出兩個字。“是麼?”
劉備如釋重負,連忙點頭。“備雖無名無位,卻不敢妄托師門。熹平四年,備年十五,與同宗劉德然遠赴洛陽,在緱山求學於盧師,名列學籍。”
盧毓很勉強地點點頭。“先父粗疏,學籍之類早已散失。毓也年幼,未曾有幸聽先父提及。失禮了。”
“無妨。”劉備長出一口氣,重新對盧毓行禮。
他以盧植門生自居,就與盧毓同輩,而且要以盧毓為門主。
以前他不在乎,是因為盧植對門生弟子幾乎沒有關照。他自己闖出一些名聲,也不需要借助盧植的名頭。如今回幽州,眼看著袁熙對自己這麼排斥,迫切需要一些人為聲援,剛剛被袁熙禮辟為從事的盧毓無疑是最好的援手。
就算被罵兩句,他也要攀上這層關係。
袁熙冷眼旁觀,多少有些失望。他知道盧毓對劉備印象不好,這才刻意將盧毓請來,希望盧毓羞辱劉備一頓,直接將劉備氣死。沒曾想,盧毓這小子看似孤傲,卻是個軟心腸的。
好吧,雖然有些遺憾,但今天的下馬威也算是到位了。
反正以後還有機會。
他可以不給劉備留麵子,卻不能不給盧毓留麵子,否則之前的心血就全浪費了。
袁熙拍了拍手,命人上酒上茶,為劉備接風。
——
後堂,甄宓和糜氏、甘氏相談甚歡。
尤其是糜氏。
兩人都出自商賈,對商賈之事耳濡目染,也深受經商為人不齒之苦。說起這些事來,簡直是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甘氏雖然不經商,但她來自江東,被中原人當作南蠻,沒少受白眼。跟著劉備這幾年,東奔西走,還曾被俘一段時間,未曾有過安定的時候。現在遇到甄宓這麼一個年紀相當,又熱情坦誠的同齡人,莫名覺得親近。
甄宓命人準備了酒食,就在後堂小聚。
不時有侍女來彙報前麵的消息,得知袁熙和劉備不睦,言語間屢有衝突,糜氏、甘氏神情尷尬,甄宓卻不以為意地說道:“男人總是好鬥,三四十歲了還像個孩子。我們不管他們,自飲酒作樂。”
糜氏、甘氏忍俊不禁,表示讚同。
雖然劉備年長她們很多,她們有時候也覺得劉備像個長不大的孩子,正如甄宓所說。
酒過三巡,三人就找到了共同話題,親密得像多年的閨中好友。
借著酒勁,甄宓說,袁熙其實很看重劉備,希望發揮劉備的勇武,鎮守一郡,共保幽州太平。但劉備在汝南的表現,讓袁熙懷疑他的誠意。正麵戰場不敵曹操也就算了,怎麼背後襲擾也不見功?
如果劉備無心效力,就算他再勇武,又有什麼用呢?袁熙不僅無法借助他的力量,反過來還要防著他,未免心累。與其如此,不如相忘於江湖,各自安好。
將劉備安置在遼西或者右北平,就是出於這種考慮。
遼西、右北平地廣人稀,生活也艱苦,本不該用來安置劉備這樣的英雄。奈何袁熙目前還無法相信劉備,隻能先這麼安排。將來雙方熟悉之後,有了互信,再給他安排更好的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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糜氏、甘氏聽了,既有些不好意思,又心生希望。
官渡之戰後,袁紹幾乎兵不血刃的拿下了兗州、豫州,荊州也不戰而降。雖然臧霸等人還在堅持,但袁譚大軍一到,他們也支持不了多久,青徐二州很快就會被袁紹收入囊中。
劉備在中原已經沒有立足之地,回到幽州幾乎是唯一的選擇。她們也不想再跟著劉備四處流浪,如果能在幽州安定下來,就算是遼西、右北平這種地廣人稀的郡,也可以接受。
“夫人放心,我等會將使君的美意轉達劉豫州。”
劉備那麼多官職,她們都不提,隻提劉豫州,自然是希望袁熙看在這一點情份上,不要過於為難劉備。
甄宓心知肚明,舉杯祝壽,希望能和糜氏、甘氏一起,勸和袁熙、劉備,讓他們成為真正的君臣,共度時艱。
糜氏、甘氏一口答應。
——
鄄城,大將軍府。
袁紹起身,走到廊下,看著快步走來的劉表,露出滿意地笑容。
“景升,彆來無恙?”袁紹走下台階,熱情的伸出雙手。
劉表鬆了一口氣,露出同樣燦爛的笑容,拱手施禮。“大將軍官渡大捷,入朝主政,誠為天下之福。表祝賀來辭,還望大將軍恕罪。”
“唉?”袁紹拉長了聲音,故作不滿。“景升,你我雖有數年未見,卻一直互相掛念,心有靈犀,如何生分起來?莫非也要我稱你一聲司空,你才滿意?這裡沒有外人,就彆稱官職啦,你們還是當年的知交。來來來,我為你備了好酒,一起嘗嘗。”
劉表臉上感激不儘,心裡卻有些苦澀。
他太了解袁紹的個性了,真要稱他一聲本初,隻怕袁紹就要掛臉了。
雖然袁紹還沒有代漢,但大勢已成,他們以後不是朋友,隻是君臣,再也不可能平輩論交了。
兩人上了堂,分賓主落座,寒暄了幾句。
劉表隨即向袁紹介紹隨他入朝的荊州豪傑,蔡瑁、蒯良等人一一上堂,與袁紹見禮。
袁紹很客氣,請他們入座,隨即又介紹郭圖、田豐、張合等文臣武將。
雙方互相致意,一時間熱鬨非凡。
酒過三巡,袁紹突然問起劉備。“景升,劉玄德何在?我聽說,他在汝南兵敗之後,去了荊州。”
劉表連忙放下酒杯,長身而起。“回大將軍,劉玄德的確去了荊州,不過他新敗之後,人心惶惶,我不敢讓他過漢水,就將他安置在新野了。接到朝廷的詔書後,我曾召他來,商議一起入朝,他含糊其辭,未曾答應,後來也沒和我商議,就獨自北上了。怎麼,他沒來鄄城?”
劉表故作驚訝,表情逼真,看不出一點作偽。
袁紹搖搖頭。“沒來鄄城,也沒去鄴城,我眼下也不知道他的去向。稍後再派人查一查。他雖然不知兵,又輕於去就,卻有一身勇武。若能為朝廷所用,也是幸事。”
他歎了一口氣。“中原雖定,卻還有江東、益州和西涼未服,少不了再廝殺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