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熙半晌才反應過來,盯著郭嘉看了又看。
他知道老一輩和小一輩之間會有分歧,這幾乎是家家都有的事,但這矛盾大到同室操戈,還是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
還是說,政治本來如此,隻是他之前關注得太少而已?
郭嘉幽幽一聲歎息。“大王想必也清楚,我和荀文若都曾到鄴城,後來又離開,渡河附曹公。”
袁熙點點頭,這不是什麼秘密,所有人都知道。
“我們為何離開?除了認定天子非雄主之外,對前輩們的失望也是原因之一。都說汝潁多奇士,但是汝潁又有多少奇士埋沒無聞,欺世盜名之輩卻大行其道?我就不必說了,文若年輕時因為其母出自唐氏的緣故,一直無法在士林中立足。公達人到中年,依然名聲不顯,直到何伯求提攜,才得出以出仕。我們還算是幸運的,畢竟有家族支持,就算成不了名士,在郡縣為吏,至少衣食不愁。那些出身寒素的士子就難了,他們雖然身懷奇才,卻終生不得其遇。在我之前,曹公帳下有一個叫戲誌才的,便是如此。”
“戲誌才?”袁熙認真想了想,的確沒聽過這個名字。
“戲誌才精於謀劃,為曹公器重,卻英年早逝。他死之後,曹公請荀文若推薦人才,我才得以和曹公相見,結君臣之義。”
郭嘉眼圈有點紅,露出濃烈的思念之情。他停了片刻,恢複了平靜,才接著說道:“天下大亂數年,大司徒、吳相等人依然秉承名士做派,以爭權奪利為先,置家國大事於後。擅長內耗,對外卻罕有勝績,每戰都是倚仗財力消耗對手。如果曹公也像他們一樣,隻怕等不到烏巢,早就死在兗州了。”
袁熙輕咳一聲,打斷了郭嘉習慣性的追思曹操。
他承認郭嘉說得有一定道理,但凡事無絕對。曹操已經死了,袁氏卻成立了大陳。
“你的意思是他們不務實,難成大業,所以你們想另立門戶?”
“正是。”
“可是現在大業不是已經成了麼?”
郭嘉搖搖頭。“益州、揚州、交州未定,涼州隻是臣服,朝廷尚未委派官員治理,荊州也隻控製了一半,如何能說大業已成?集中原之力,連區區一個濡須城都拿不下,如何能一統天下?”
袁熙咂了咂嘴,也覺得這事有點離譜。
袁譚手握三四萬人,拿不上濡須口已經讓人不解了。何以天子禦駕親征,兵力近十倍於江東,不僅沒能拿下濡須城,反而青州兵嘩變,導致天子墜馬?
隻能說,郭嘉說得對,那些人精於內鬥,所有的本事都用來對付自己人了。
這麼說,這件事是陰謀的可能性非常大。
“以奉孝之見,如何才能濡須城?”
“曹公有言,治平尚德行,有事賞功能。欲戰場立功,當然是重賞能者,而道德君子退後。青州兵在曹公麾下戰勝有賞,是以人人爭先。如今在吳王麾下,戰勝無賞,卻被逼著冒鋒鏑,蹈利刃,強攻濡須,嘩變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但他們隻會利用青州兵來內鬥,卻不讓青州兵攻城,明珠暗投,刀鋒向內,隻能親者痛,仇者快,讓周公瑾見笑。”
袁熙很想反駁郭嘉,但他心裡也清楚,郭嘉說的是事實。
“果如奉孝所言,孤又當如何應對?”
“以靜製動,靜觀其變。”
袁熙再一次表達了不解。朝廷發生那麼大的事,天子都被人設計陷害了,我就在這裡看著?
郭嘉再次闡述了自己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