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裹挾著花園中最後一絲暖意悄然退去,取代的是滲入骨髓的石砌深院的清寒。
醫務室那盞為便於夜間觀察傷勢而點的長明燈球散發著恒定而冰冷的光暈。
妮諾安靜地盤坐在床鋪上,腿上攤開一本從書房借閱而來的《米裡斯王國地理誌》。
那些描繪著壯麗冰川與巨大裂穀的蝕刻畫試圖將她的心神帶離冰冷的府邸高牆。
可當目光掃過一頁描繪阿斯拉王國邊界曲折蜿蜒山脈的古舊羊皮地圖時,她眼前卻不由自主地閃過另一張截然不同的圖景——礦坑潮濕甬道的慘烈搏殺,那道驟然突刺刺穿她小腿的陰森刀芒!冰冷銳痛如同跗骨之蛆,沿著骨髓悄然上爬。
篤。
篤篤。
謹慎而刻板的敲門聲打破了寂靜的思考。
不等回應,沉重的房門被無聲推開。門外站著府邸那位如同石雕般不苟言笑的高階管事。他微微躬身,聲音如同打磨過的大理石一樣平滑冰冷:“妮諾·格雷拉特小姐。奉菲利普·伯雷亞斯大人之命,邀請您即刻前往三樓東翼會客密室。
有貴客來訪,大人希望您能出席。”
沒有理由,沒有解釋。冰冷的語調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妮諾握著地理誌的手指微微一緊,書頁邊緣在指腹留下淺痕。心臟像是被無形的手攥緊。菲利普從不做無意義的事。貴客?深夜?寒意順著脊柱蔓延。
“知道了。”她放下書冊,聲音無波。
三樓的空氣沉重得如同浸透了水銀的鉛塊。寬闊的回廊隻燃著幾支稀疏的燈燭,巨大空間被濃稠的黑暗吞噬大半。高牆頂端狹窄的高窗透入的微弱天光,反倒將壓抑襯得更加陰森。隱匿在壁龕陰影處的黑甲衛士如同冰雕,目光如芒刺般鎖定著移動的妮諾。
高階管事在前沉默引路。妮諾一步一步跟隨。每一次落足於冰冷堅硬的石質地麵,左腿骨骼深處便傳來一陣沉滯又尖銳的刺痛,如同埋藏的荊棘被踩中,每一次都迫使她咬緊牙關,唇齒間彌漫開若有若無的血鏽味。指尖在袖中無聲收緊,掌心沁出粘膩冷汗。她強迫目光直視前方,落在那管事被搖曳燭光投射在石壁上的、被拉得變形扭曲的飄移暗影上。
管事的腳步最終停在了東翼一扇巨大的橡木門前。門上嵌著如星辰碎片散落的黑曜石紋路,散發不祥的幽光。門前侍立的黑衣護衛,目光銳利如淬毒短匕,幾乎要刮下妮諾一層皮。
“大人和客人已在裡麵等候。”管事的聲音如同石碾滾過。
厚重的木門被無聲推開。更為濃鬱的冷香洶湧而出——那是屬於菲利普的獨特氣息,昂貴、清冽,浸透了權力冰山的寒氣。房間異常空曠,光線卻吝嗇得如同守財奴。菲利普·伯雷亞斯凝固在中央。他端坐於巨大紫檀桌後,桌麵的微光僅夠照亮他下頜冷硬的線條,以及放在桌麵、優雅交疊如同精密儀器般的手指。那枚在礦坑血霧中驚鴻一瞥的金屬筒,此刻正被一支蒼白指尖,無聲地輕點於冰冷的桌麵,像在撫摸一條沉睡毒蛇的脊骨。角落更濃的陰影裡,兩個輪廓模糊、氣息肅殺的高大身影如同遠古衛兵。
冰藍色的眼珠在黑暗中轉動,精準地落在門口妮諾臉上,無波無瀾:“妮諾。這位是來自西裡巴特港的商業協會代表,裡弗斯先生。”他語調優雅如同吟誦外交辭令,“他對邊境的特殊礦石流通頗有興趣。你曾在拉龐地區活動,或許能提供些有價值的見解。”手指微抬,示意桌對麵陰影角落的一張空椅——那裡幾乎被黑暗完全吞噬。
“幸會,格雷拉特小姐。深夜叨擾,實在抱歉。”一個陌生的男聲響起,帶著恰到好處的謙遜和一絲商旅勞頓的沙啞。陰影裡站起一個穿著考究但樣式低調外袍的身影——裡弗斯先生。他留著精心修剪的胡須,臉上掛著溫文爾雅的笑容,如同最完美的商人麵具。
他邁步向桌邊燈光勉強暈染到的邊緣,動作自然,似是為了看清妮諾的麵容。就是這一步——
妮諾的瞳孔瞬間縮成兩個冰冷的針尖!
腳下!那雙看似尋常商人厚底皮靴踏落的瞬間,腳後跟內收的角度過分緊繃!絕非長途跋涉後的拖遝鬆懈,而是習武之人為了瞬間爆發而內扣踝骨、壓縮肌肉的下意識戰備姿態!腳步與肩部微調形成的姿態節奏……
一股撕裂記憶的冰寒直刺靈魂深處!礦坑濕滑岩地上,哈爾斯由絕對靜止到撕裂空間般的致命突刺——那種無聲凝聚、驟然引爆的死亡節奏,在此刻被完美複刻!
左腿深處如同被無形的毒矛瞬間貫穿!積壓已久的劇痛如同沉眠的火山轟然噴發!鋼針穿透血肉、攪碎骨髓的幻痛讓她眼前驟然一黑,窒息的鐵爪扼住咽喉!額頭冷汗如同泉湧,頃刻間浸濕鬢角金發,冰冷的汗珠沿著耳後疾速滑入衣領。身體控製不住地一晃,指甲死死掐進掌心皮肉,才勉強穩住身形。喉頭翻湧的鐵鏽氣被她用儘全身力氣生生壓下!粗重的喘息在死寂的房間裡異常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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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菲利普大人……”裡弗斯先生敏銳地“察覺”了妮諾的異樣,臉上迅速堆砌起恰到好處的困惑與關切,“格雷拉特小姐是否旅途勞頓,身體不適?需要……”他一邊說著,身體極其自然地、不著痕跡地向妮諾的方向又貼近了小半步,那隻剛剛還自然下垂的右手,極其隱蔽地滑向了後腰衣袍的褶皺深處!關切表象的薄冰之下,是翻湧的、毫不掩飾的陰冷殺機!
就是這刹那的靠近!
妮諾被劇痛撕扯的感官卻在這一刻被拔升到極限的鋒利!所有偽裝在她眼中如同透明的琉璃轟然粉碎!溫文爾雅的商人嘴角那虛假的微笑弧度、關切眼神最深處的冰冷深淵——那種如同礦坑遇襲前一模一樣的、針對弱點的偽善關切!
心臟如同墜入絕對零度的冰窟!
“艾莉絲在哪裡!”妮諾用儘被劇痛絞碎肺腑擠出的力氣嘶吼出來!布滿冷汗的臉在昏暗中慘白如紙,碧藍的瞳孔如同燒紅的烙鐵死死釘在菲利普臉上!扭曲嘶啞的聲音卻擁有刺破虛妄的穿透力:“這裡沒有商人!告訴我她在哪——”
質問的尾音被撕裂空氣的銳鳴強行斬斷!
燈光觸不及的絕對黑暗角落,一道烏黑死光,無聲卻快逾雷霆,直射“裡弗斯先生”咽喉要害!
快得超越了視網膜捕捉的極限!
“商人”臉上的憂慮如同劣質粉彩被水潑掉,瞬間凍結成一張猙獰詭笑的麵具!他身上那件考究外袍如同蛇蛻般從肩膀爆裂撐開!枯瘦如鷹爪的左爪帶著撕裂空氣的銳響,以肉眼無法捕捉的軌跡猛地回身一抄!裹挾著風雷之勢竟一把精準攥住了那道致命的烏光!
五指如魔鉗般瞬間合攏——“哢嚓!”
脆響!包裹在黑光中的精鋼箭頭竟被這非人的握力硬生生捏得爆裂粉碎!
偽裝徹底剝落。
此刻的他身形如掙脫枷鎖的暴戾凶獸,左手格擋完成的同時,蓄勢待發的右臂早已如同繃緊的鋼鞭般收回,藏於後腰的凶刃終於出鞘。
“鏘啷——!”利刃顫鳴如九幽厲鬼尖嘯。
一道凝聚著全部殺意、慘烈如熔煉地獄業火的寒芒,以超越物理常識的軌跡驟然自下而上反撩!它舍棄了咫尺間的暗衛,舍棄了桌後的菲利普,如同鎖定空間的毒蛇之牙,以一個絕對不可能、陰毒到極致的角度——撕裂空氣!
目標直指門口!
菲利普剛剛示意妮諾靠近的那個空位!
艾莉絲會被引至的位置!
它撕破的不僅是空氣,更是預謀好的死亡陷阱!
真正的目標,艾莉絲·伯雷亞斯!
這頭以商人為皮的凶獸,帶著洞穿埋伏的冷笑與同歸於儘的決絕,隻為此刻致命一擊!
寒芒撕裂虛空,死亡的尖嘯徹底淹沒了聲音。
門外幽暗回廊的深處——
“吵死啦!菲利普那個老冰塊又在乾什……”充滿暴躁睡意的清脆嗓音戛然而止!艾莉絲·伯雷亞斯赤著雙腳、穿著睡裙,顯然被樓上異響激怒而來興師問罪!她那雙還帶著幾分懵懂的赤紅眼瞳,在下一個刹那陡然收縮到極限,如同受驚的貓。
視野被那道從書房門內破空而出的、快到凍結思維的恐怖寒芒完全占據!如同地獄鬼爪,撕裂眼前的黑暗,直噬她毫無防備的纖細腰腹!速度完全超越了意識反應的極限!
時間在感知中被無限拉長!血液凝固!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僵硬如木雕!
毀滅,在下一個瞬息降臨!
砰!
一道沉悶如隕石撞擊般的巨響在艾莉絲身前半步之地轟然炸開!
不是格擋!
是妮諾灌注了全部意誌與殘餘力量的灰色硬木手杖!如同一根被巨神投擲而出的標槍,被她以右肩為軸心,帶著腰部核心爆發出的全部力量極限回旋拋出!在千鈞一發之際,如同獻祭般決絕地撞向那道寒芒最為致命、力量最凝聚的鋒芒頂點!
刺耳到令人頭皮炸裂的木骨碎裂聲!純硬木杖在精鋼利刃摧枯拉朽的力量麵前瞬間瓦解!寸寸炸裂!無數細碎木渣如同暗器般爆射四濺!